三界玲珑塔 三十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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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关桃又考虑了几天收购古老板工厂的计划,在心里不断完善着细节。他越想越觉得机不可失。那是一个多好的工厂,一式英国进口机器,让人垂涎。闸北这个地段的地价已经飞起,如果操作得当,他甚至可以将办公室迁往这个工厂去,把总部设在那里面,这样可以省下一笔租用现在办公室的钞票,也不会影响与各方的联络。

他去参加了一个朋友新公司的开业典礼。轩昂的大楼下,龙腾狮舞,金耀彩焕,铿锵的鼓点和呼啸的礼花让他心潮澎湃。他不能再等了。一个人一生,就那么几步,走对或走错,很少有机会重来。弄潮儿向潮头立,万千军中取上将军首级,要的都是感觉。

他和古老板接触下来,局面倒不象霍襄理讲的那么复杂。古老板确实开了高价,但报价,关桃跳一跳可以够到,况且价钱还可以议。盘下鸿安纱厂,协隆将进入更高级的制造层面,在业界的地位就会提升一大截。

事情的第一步,要和三浦物产签订棉花购销合同。他信任山本太郎,有他的出手合作,事情便成功了一半。

与三浦物产的谈判相当顺利。三浦方面提出用日元结算,是意料当中的。银元这两年大幅贬值,通货膨胀,往往年头定的货,到了交货时卖家又希望多加点钱。用日元计价,正好可以避免银元贬值带来的问题。

有了三浦方面预支的货款,关桃就可以启动收购。只要签了收购合同,就可以凭合同做一笔过桥贷款,七七八八再凑一点,就可以盘下鸿安纱厂了。这些天已经同下游工厂谈过供应织纱的意向,大多抱积极的态度,鸿安机器是英国货,纺出的纱线均匀,断点很少,工厂都喜欢。

只要一切顺利,盘下工厂,开工,熬过今年,甚至只要过了这个交货季,他就可以还清部分贷款,他的产业会象那个悦耳动听的轧花机一样咔哒咔哒运作,每时每刻给协隆创造利润。

兵贵神速!几天后,关老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对面是顺礼和公司常年律师龚先生。

“龚律师,顺礼,鸿安的事已进行一段时间了。我和古老板接触了两趟,价钱已基本谈妥。我想接下来这样来进行:龚律师做好收购合同,阿拉与鸿安尽快签意向协议。

“第一笔定金,10%。三浦的预付款做定金,鸿安的欠款,也转为定金,大局初定。

“第二步,双方签订正式收购合同,需要支付总款的60%,这是大头,就用本来收购棉花的周转资金和公司的储备资金,我算了算,可能还差一点,把我毕勋路的房子抵押一下。

“第三,正式交接,办理产权转移,要支付最后的40%,那时,可以用三浦的远期汇票做抵押贷款,工厂收购合同有了,与银行谈一个短期融资过个桥,应该没有问题。个把月,最多两个月,这个汇票就可以承兑。还有,顺礼,跟底下的花行打打招呼,让他们通融一下,有些款能不能宽限一下。我们前几年一直合作得很好,今年晚一点点支付,想来不会不通融。”

龚律师和顺礼把这些一一记在了笔记本上。

龚律师讲:“目前看,计划是可行的。不过我要提醒一下,计划一旦执行下去,开弓没有回头箭。过程中要是碰到麻烦,造成第二第三期款子没有办法支付,前面的款子,就要不回来了。这一趟出手,对公司将来的发展意义重大,但需要动用的资金很多,万一出问题,赔掉的,也是大数目。”

顺礼讲:“师哥,要不,房子就不要抵押了吧,再想想其他办法。房子一押,万一有个意外,住的地方都会没有的。”

“但凡能凑得出钞票来,我也不想用我的窝来做抵押。算来算去,缺只角。现在房子市道好,估价十来万两总有的,于整体不无小补。短期抵押,调调头寸,这时不利用,房子便白买了。”

关桃觉得,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方案。万一生意不好,至少工厂还在的,虽会有些损失,但不至于太大,在可承受范围之内。这点风险,总是要敢扛的。

龚律师和顺礼开完会,各自开动,具体落实去了。

孙亦元一家在北平呆了两个礼拜,参加了一场盛大的结婚典礼,又游览了一番古都,便按计划与林家人一起坐上火车,带着些浩浩荡荡的气势,开赴上海。孙亦元此前心中还存着鸦片馆被砸的愤恨,但婚礼后,心情好了许多。

火车哐当哐当到达上海,朗生已经安排了一队汽车等在车站。两家人鱼贯出站,在维多利亚风情的车站里外好一通忙乱,把行李凑齐了,各各上了车,一长队汽车驶入已经枝繁叶茂的林荫道,向着孙家所在的西区开去。孙亦元在车里感慨,以前,离家几个月是常事,现在,只是离开了两个礼拜,他便有些想家了,显见得是老了。

车队掠过无数楼房和行人,每个人走着各自的路,似乎毫不相干,却彼此勾连。

邱明远也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开始恢复记忆,终于想起自己曾经是有家的。慢慢地,地平线上出现高耸的楼房,像一头头怪兽蹲伏在天际,熟悉的一切渐渐回到记忆中。他化了一点时间回忆起自己曾经的家,记起吉祥街。他回到吉祥街,看到他的协隆字号仍旧高挂在那里。他并不知道他走后发生了什么,他走了进去,那里的人不认得这个又黑又老又脏的人,以为只是个要饭的,便给了几个铜板把他请了出去。他想起他的家那时已经搬出了吉祥街,他的家人住在一幢石库门房子里,他就是从那里离开家的。他走到平望里,那里早已经换了不同的人家。

此后,吉祥街附近多了一个乞丐。终于有一天,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太太,身边跟着一个半大的孩子,走过协隆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着那个店对孩子讲了一些话,然后又继续向前走路。邱明远跟在他们后面,到了他们的家。

邱太太以为看到了鬼!当她终于明白这又老又黑又瘦的人真是她不见了多年的男人之后,失声痛哭。秀珍和秀琳听说父亲回到了家,赶紧跑回家去。一家人抱头痛哭,却又庆幸终得团圆。

“阿爸,侬去了啥地方啊,阿拉以为侬不在人世了。”

“我,我吃遍了人世的苦,走过的地方,已经不记得了。我想倷啊,想得夜里没法睏觉,就寻回来了。阿爸对不起倷,这些年,无依无靠,不晓得哪能活下来的。”

“秀珍男人死了,阿拉无依无靠,亏得还有桃子的照顾,才能过得下去,儿子也慢慢长大,为邱家留下一条血脉。”

“桃子这小孩,我没看错,伊倒还肯接济倷,难为伊了。伊现在啥地方做事体?”

“桃子,还在协隆啊。”

“伊不是已经离开阿拉店了吗?有一年,阿拉让伊走的。”讲着,邱明远看了一眼秀珍,秀珍避开了父亲的眼光。

“现在,协隆是桃子的啊。桃子为了救阿拉,买了店去。侬外头欠了多少债,讨债鬼天天来,我想想,既然是伊要买,我跟小孩要活下去,是个火坑,我也要卖,让伊去跳。伊年轻,有辰光跟力气爬出坑。”这样说着,那些绝望无助的日子好像又来到了眼前,邱太太禁不住涕泪齐下。她依稀记得,当年她刚刚嫁了邱明远的时候,幻想过十指不沾阳春水。后来她生了三个孩子,手指头粗糙了,终究柴米不愁,哪晓得命里还有这样的劫难。

“是我对不起倷,苦了倷啊!”

“谢天谢地,现在慢慢好起来了,一家人团圆,老天爷有眼呀!这桃子,好人有好报,自从接了协隆,生意就越做越大。伊现在有店有工厂,还做棉花生意,真真是吉人天相。当年,我哪能就赶伊出店了呢?要是秀珍嫁伊,伊这份产业,现在也有阿拉屋里一半。”邱太太讲。

秀珍听了这话,便有些不开心:“姆妈,好好地,哪能绕到我头上!人家照顾阿拉介多,侬倒好,还打起别人家产的算盘来了。”

“侬个死人,我就那么一讲,啥地方真是眼红人家家产。”

邱明远终是回了家。秀琳出去买了菜,秀珍掌勺,烧了一桌菜。邱明远儿女双全,还做了外公,很多年后,全家又围坐在一道,感到了久违的踏实和温馨。夜里一家人又讲了很多话,邱明远逐渐了解了这些年所发生的一切。

第二天两个孩子要出门的时候,秀珍讲:“我今朝打个电话给桃子,伊晓得侬回来了,不晓得会多少开心呢。”

邱明远讲:“我回到屋里的事体,暂时不要跟关桃讲吧。”

秀珍不解地问:“为啥?”

“等哪天,我自己讲,不是更好吗?”

秀珍想,父亲大约是想给关桃一个天大的惊喜。

邱明远呆在家里,不出门,他呆呆坐在竹椅上,木讷,一动不动,失魂落魄,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失去记忆的时期。经历过心理创伤的人有这样的表现,很正常,邱太太没去打扰他。

这个家由两间屋子构成。原先邱太太带着儿子和秀琳住在里头一间,秀珍和女儿睡在外头一间。外头一间的床边上放着方桌,是全家吃饭的地方,两间屋子外头又搭出灶间来。邱明远一回来,原先拥挤的家变得更拥挤了。秀琳已是大姑娘了,以前换衣裳、夜里小解等都是在里屋,现在邱明远回来了,自然不方便再和爷娘同住在一个房间里了,于是在外间铺了地铺睡觉。

邱明远的儿子已经读小学了,这是邱家的根,他看上去对什么事情都有些吓丝丝的。这也难怪,记事起就没了父亲,家里又穷,在外头受了欺负也没人撑腰,很容易养成缩头缩脑的性格。

邱明远经历了世界上最悲惨的日子,但他离家之前,这一家子的生活不是这样的。住石库门房子之前,他们在吉祥街的房子也算宽敞。现在他回来了,没事情做,这个家全靠着秀珍一个人的收入和关桃的接济。

邱明远就这样坐着,一声不响,坐了好几天。有一天外头忽然一阵吵闹,一群人围着一个人一顿打,很快把那个人打倒在地上,那个人哀号着,求饶着,但周围的人不肯罢手。有人高声喊:“打得好,打死这些小偷。”那个小偷浑身是血,几次要从人群的腿缝中钻出来逃跑,但都被打趴在了地上。他放弃了努力,双手抱住头,被踢一脚,就哀号一声,渐渐地,连哀号声也没有了。正当邱太太以为这事情已经结束了的时候,邱明远忽然大睁着眼睛,呼吸急促,从椅子滑落到地上,双手抱住头,哀声叫着:“救命!救命!”邱太太忙走到他身边去,他竟然连连后退到墙角里,哀声叫:“不要打我!”涕泪齐下。邱太太的眼泪也流了下来。等到他逐渐平静,在床上躺了下来,慢慢睡着了。

那些过往的日子,在他的梦里浮现。一路流浪受尽屈辱的邱明远,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实在找不到吃的,便加入了一个偷盗团伙。一开始是望风,慢慢的也开始下手。偷盗团伙是讲究成绩的,偷得多,分到的就多,偷不着或者坏了事,是要饿肚子甚至挨打的。团伙里基本都是年轻人,头脑手脚灵敏,邱明远终究上年纪了,脑瓜有些不灵了,所以经常挨饿挨打。

有一天,他们本来要做票大的,但做坏了。大人家,肉肥,但做坏了,很容易被抓住。他跑得慢,被抓了。对小偷,一般都是私刑伺候。一群人围住他,一个高个子一把揪住他所剩无几但乱蓬蓬的头发,拳头雨点似地落下。他被打倒在地,双手本能地抱住头,哀叫着“救命”。他记起他的脸上被重重踹了一脚,头撞到地上……半夜里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土路上,像暗夜里吸收了所有黑暗的一个幽灵。天上是星星,如钩的月亮,他好像看到过这一幕。他想:我是谁,我在什么地方?他想起,那之前他离开了家,走进了夜光里浪潮涌动的黄浦江,他家里,有女儿,有儿子。他们的面孔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又不见了。他的眼泪从他黑色的身体里流出来,漫过眼角,泉流般流下来。

那个揪住他头发的高个子,是关桃?真的很像啊。有一天,关桃在外头与小偷打架,他罚关桃不能吃饭。难道就因为罚他不吃饭,他就要记恨他?哦,到底哪个是真的?他抱住头,拼命地想。

上海的天气,说热就热,过了几天,很闷,温度蹿得很高,人呼吸都有些困难。下午,北面过来黑沉沉的乌云,像要把城市压倒。天际有一条黑白分明的分割线。乌云跑得飞快,一会儿就到了头顶上,白昼如夜。狂风吹起灰沙,废纸飞得老高老高,狂乱得像要飞出天际。一道闪电劈开云头,炸雷响起,雨点砸在地上、屋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此时,山本太郎登上了前往东京的邮轮。山本每年回日本几次,一来是向总社汇报工作,二来也需要掌握日本不断发展的工业和经济情况,最后,他当然还有些亲戚朋友需要看望。这次社长正好来上海,山本就陪社长回日本。轮船缓缓离开汇山码头,雷声响过,山本在头等舱里看着舷窗外乌云压顶的景象,用日语嘟哝了一句:“暴风雨来了。”

雨水流过舷窗,窗外的高楼、仓库、烟囱慢慢扭曲、模糊、远去。

炸雷响过时,邱明远颤抖了一下,眼睛定定看着屋顶的一个地方,好像苏醒般喃喃地讲:“我要把协隆夺回来!”

邱太太正在做事,听见他忽然自言自语,没听清楚,问:“侬讲啥?”

“我要把协隆夺回来!”邱明远从床上坐了起来,一只手捶打着床板,大声地喊了出来。他所剩无几的头发披在了眼前。又一道闪电划过,邱太太看见邱明远头发后面的眼睛里好像闪着绿色的光芒,这光芒让她不寒而栗。

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邱明远经历了大起大落、生死轮回,幽幽地飘回了上海。他记得所有的饥饿、羞辱和生不如死,学会了狼一样的残酷,野狗一般的疯狂争斗,只为了活下去的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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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邱明远经历了大起大落、生死轮回,幽幽地飘回了上海。他记得所有的饥饿、羞辱和生不如死,学会了狼一样的残酷,野狗一般的疯狂争斗,只为了活下去的一点希望。"

这段是影射床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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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冷酷的世界上,邱明远经历了大起大落、生死轮回,幽幽地飘回了上海。他记得所有的饥饿、羞辱和生不如死,学会了狼一样的残酷,野狗一般的疯狂争斗,只为了活下去的一点希望。"

这段是影射床总
千万别让未尝撕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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