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2015-09-07 袁越 三联生活周刊
三年前我曾经参观过位于土耳其境内的叙利亚难民营，以下就是我的亲身经历。
上周，一个3岁小男孩的照片在全世界引起了轰动，他一家本来是住在叙利亚的库尔德人，为了躲避叙利亚内战逃到土耳其，打算借道土耳其移民加拿大，没想到加拿大政府拒绝了他家的移民申请，土耳其政府也拒绝给他们发出境签证，于是一家人只能铤而走险，私自乘船逃往希腊，结果小船在地中海遭遇风浪，他和他5岁的哥哥以及35岁的母亲都被淹死了，只有父亲一人侥幸活了下来。
关于这件事的报道网上有太多了，感兴趣的可以去找找。我今天只想说说我的亲身经历，我曾经在去土耳其采访的时候顺道参观过土耳其境内的叙利亚难民营，那次参观的时间虽然短暂，但给我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
位于土耳其境内的叙利亚难民营
那是2012年4月20日，那天我本来是去参观位于土耳其南部靠近叙利亚边境的一个古文化遗址，陪同我的是加济安泰普（Gaziantep）省的一家报纸的主编阿依库特（Aykut）。车子行到途中，阿依库特说附近有个叙利亚难民营，我立刻来了兴致，提出想去参观一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土耳其一家报纸的主编阿依库特
当时整个中东地区都不太平，2010年底在突尼斯开始的“阿拉伯之春”迅速蔓延到周边很多国家，叙利亚也不例外。当时的叙利亚总统阿萨德一直被西方国家认定是独裁者，所以阿拉伯之春开始后不久叙利亚境内就出现了反对派，双方的冲突很快升级为大规模内战，大批平民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土耳其政府支持叙利亚反对派，向反对派武装提供了不少武器弹药和后勤给养，反对派的领导人甚至把一部分军队驻扎在土耳其境内，利用边境线作为盾牌，不断骚扰叙利亚政府军。所以，我们要去参观的肯定是叛军一方的难民营。
难民营里的白色帐篷
车子拐上一条土路，眼前出现了一道铁丝网，可以看到铁丝网里面的一排排白色帐篷，环境倒是很不错，起码很干净。铁丝网外面有不少持枪的士兵在巡逻，但没有阻挡我们把车停在铁丝网外面的一处空地上。阿依库特原以为我只是想在铁丝网外看看就行了，但我坚持要进去参观。我看他一直犹犹豫豫的，便对他说：“出了问题我自己承担。”然后跳下车子，从一个小门钻了进去。
难民营里的日常
当时已经接近正午，天气炎热，难民营里只有小孩子在外面玩，大人们大概都躲在帐篷里纳凉。我扛着相机在难民营里乱逛，很快就引起了难民们的注意。几个叙利亚年轻人看见了我，冲上来对着我愤怒地挥拳头，似乎要和我打架。我连忙解释自己是个记者，不是游客，我是来采访的。所幸人群中有个懂英文的人，把我的话翻译给他们听，这才没有打起来。
难民营里的年轻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之所以要打我，只是因为我看上去像是中国人。当时西方国家都在谴责叙利亚政府，在联合国提议要求制裁阿萨德，但中国没有投赞成票，导致这项提议没有获得通过。
难民一家
得知我是记者后，这群年轻人立刻改变了态度，争着要让我去他们帐篷参观。我跟随其中一人进了他的帐篷，发现里面地方很小，基本上是人挤人，干净倒是很干净，但绝对谈不上舒适。进了帐篷后他拿出一部手机，给我看里面存着的照片，大部分都是村庄被洗劫后的残垣断壁，以及遇难者的尸体。
“政府军都是畜生！这些老百姓都是被政府军杀死的！”那个翻译把这位年轻人的话翻给我听：“你有储存卡没有？我要把这些照片拷给你，麻烦你带出去，让全世界都看看。”
我取下相机里的储存卡，另一位年轻人打开一部手提电脑，把照片导了进去。我选出几张贴在下面：
叙利亚照片
后来我才知道，叙利亚政府军和叛军之间的宣传战一直进行得非常激烈，双方都希望能占领国际舆论的制高点，争取民意支持。这场网络战争一开始是叛军占了上风，他们用手机拍下的照片和视频不断被人上传到脸书和推特上，引起众多关注。然后政府军开始反击，网络上出现了叛军的残酷镜头，有一个著名的视频拍的是一个叛军军官用刀切下政府军士兵身上的肉并当场吞进肚里，结果自然也是引起了围观群众一片哗然。久而久之，大家不知道该信谁的，这场网络战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
难民营的孩子们
现在想来，只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问题，那就是新闻自由。当时叙利亚政府实行严格的新闻管制，所有外国记者都被赶出了叙利亚，西方媒体拿不到一手的素材，只能用网络上找到的二手图片和视频，其结果反而更难控制了。
难民营里的一个小男孩
为了不让阿依库特久等，我在难民营里待了半个多小时就出来了。当时我满脑子土耳其，也就没太关心叙利亚的事情。没想到ISIS趁叙利亚动乱，占领了该国大部分领土，又和居住在叙利亚境内的库尔德人发生了冲突，最终这个国家四分五裂，很有可能将不复存在了。
难民营里的一个小女孩
为什么会这样？有人认为这是阿萨德独裁统治惹的祸，还有人认为这是因为叙利亚人还没有做好民主的准备就强行推行民主制度的必然结果，又有人认为伊斯兰教才是罪魁祸首。到底哪个正确？我说不好。
记得离开难民营后我问阿依库特对叙利亚的看法，他对我说：“土耳其人有个笑话：我喜欢所有的叙利亚人，除了你们的总统。土耳其和叙利亚原来都属于奥斯曼帝国，两国边境是人为划分的。这场内战爆发前两国边境挤满了做生意的人，热闹极了，可是你看看现在，两个国家已经有了天壤之别，这就是民主化和世俗化带来的差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