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一笑 武侠小说名家:黄易及他的代表作之一《翻云覆雨》

一名男子,在门前出现,背上斜插着把长刀。

这人高瘦修长,却丝毫不给人半点体弱的感觉。整个人像以钢筋架成,深藏着惊人
的力量。使人觉得他不动则已,一动起来必是万分迅捷灵巧。

他面貌长而削,颧骨高起,双睛神采异常,光华隐现。

而且他神色无忧无喜,似是回到家中一样。

两人目光利如锋刃,立时交击缠锁在一起。

浪翻云笑道:「封兄来得合时。料不到以封兄的自负,仍要听命於赤尊信。」这几
句话说明封寒和赤尊信一路而来,目的是由封寒来此牵制浪翻云,使他不能插手外面
的阵仗。

封寒冷笑一声道:「赤尊信何德何能,可以使得动我,不过凡是可以令浪兄伤心难
过的事,我封寒都不想放过,加以此事对我有利无害,落得拣个便宜,在此放手一搏
。浪兄这两年来龟缩不出,小弟不知近况,只听得些风言风语,很为浪兄担心,所以
一有机会,便来探望。」他的语气充满揶揄,怨恨甚深。

浪翻云悠悠闲闲,没半点烦急,微笑道:「多谢封兄关注。」

封寒一皱眉头,他本来以为浪翻云必然挂心外边的安危,致使他心烦气躁,心不定
则气逆,露出破绽。

岂知他比自己还不在意,使他生出高深莫测的感觉。

这些年来他苦练刀法,自觉较胜从前,颇有自信,现下一见浪翻云,感到他的精神
气度,大异从前,可是又不知不同处是在那里,有点无从捉摸的感觉。

浪翻云闭上双目,像是正在专心享受身後美女的侍奉。

乾虹青浑身不对劲,封寒的人便像他背上的刀,不断散发出慑人的杀气,使她心胆
俱震,首当其冲的浪翻云,不知为何可以这般悠闲自在。

犹幸封寒电芒般的眼神,眼角也未曾望过他一眼,由始至终都罩定浪翻云身上,否
则她更不知如何是好。

封寒眼神充沛,连眨眼也不需要。

相反地浪翻云闭上双目,好像着名的「左手刀」封寒,并不在他身前一样。

远处传来阵阵号角的响声和喊杀声,大战展开。

封寒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心想我不信浪翻云你不急,看你能假装到何时。

浪翻云安坐椅上。

乾虹青战战兢兢的站在後面为他按摩。

前面八、九尺处是虎视眈眈的「左手刀」封寒。

叁人便是这样耗上了。

离天明还有大半个时辰。

明天会是什麽样子?

上官鹰大喝道:「火箭。」

千百支点燃的火箭,直向十多丈外的敌艇射去。

天空中划过连绵不断的星火,煞是好看。

上官鹰登上码头旁的高台上,以灯号和擂鼓,指挥怒蛟帮全军的进退。

敌艇高速冲来,即使艇已着火,仍企图在焚毁前冲到岸边。

头带红巾的敌人,不断以盾牌武器,封挡射来的劲箭火器。他们武功高强,火箭对
他们没有多大伤害。

敌艇愈来愈近。

最快的数只敌艇,进入了十丈之内。

戚长征等一众人在码头上枕戈待旦,静待近身肉搏的时刻。

上官鹰表现了出奇的镇定,直到几乎所有快艇都迫至十丈许的距离时,才一声大喝
道:「擂石!」

高台上的战鼓一阵雷鸣。

岸上忽然弹起成千上万的石弹,每个石弹其大如鼓,重逾百斤,刹那间漫天向敌艇
飞去。

这一着极为厉害,石弹以机刮发动,因石弹要达到某一重量才可造成杀伤力,故不
能及远。所以上官鹰待到敌人进入射程,才发出号令。

这些石弹加上冲力,几逾千斤,非是兵刃所能加挡格,在惨叫连天中,红巾盗纷纷
中弹落海,大部分中弹的快艇,即使不断开两截,也不能行动。

这一着令尊信门伤亡惨重。

上官鹰暗道:「凌大叔,多谢你。」

原来这都是凌战天的设计,怪不得如斯厉害。

这些红巾盗凶狠异常,仍纷纷泅水过来,十丈的距离,绝对难不倒他们。

一阵鼓声又在高台上响起。

怒蛟帮重将一桶又一桶的松脂油,倒在沿码头的湖面上。

红巾盗愈来愈近,最快的离岸只有丈许。

上官鹰一声令下。

火箭燃起。

再一声令下。

千百支火箭,对正泅水而来的数百红巾盗,电射而去。
 
这一着避无可避。

火箭一下燃点起湖面上的松脂油,红巾盗顿时陷入火海里,无数人全身着火,在湖
水中烧得匹啪作响,惨叫和痛嚎声混在一起,尊信门的先锋部队惨遭挫败,未沈没的
艇和离岸较远的敌人立刻撤退。

熊熊火焰,照得近岸的湖面血红一片,有若地狱。

怒蛟帮众一齐欢呼,士气大振。

翟雨时和戚长征两人兴奋地互拍膊头,同时想到:这都是凌战天精心创出的设计,
一到这生死关头,发挥出惊人的威力。

这一接触,尊信门至少损失了六百多人。

翟雨时、梁秋末和戚长征叁人站在码头身出海的一端尽处,享受着初步胜利的成果。

敌船中号角传来,组织着新的攻势。

湖面的火势略减,松脂油烧得七七八八。

便在这时,哗啦水声,从码头左侧的水面响起。

惊呼传来。

翟、戚、梁等叁人霍然望去。

一个头扎红巾,身材短小精悍,面相凶恶的人,手中双斧翻飞下,己方的弟兄纷纷
浴血倒地。原来他自恃武功高强,竟潜过火海,独自一人扑上来拼命,凶悍之极。

翟雨时心中想起一人,必是赤尊信座下七大杀神之一的「矮杀」向恶。这人向以不
怕死着称,凶名颇着。

看到己方弟兄血肉飞溅,叁人眼也红了,不约而同一齐扑去。

向恶的斧法老辣非常,兼且身法进退快如闪电,在怒蛟帮的战士中便像只灵巧狡猾
的箭猪,触者无不或死或伤。

叁人中以戚长征武功最高。大刀在人群中迅速推前,一下子越过众人,直往向恶背
上横削过去。这招颇有心思,因为向恶背向着他,背後的动静全凭双耳监察,横削带
起的风声最少,最难提防,戚长征不愧後辈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向恶凶性大发,这些年来战无不胜,刚才初攻不利,使得这凶徒怒火如狂。这下劈
飞了两个斗大的头颅,又剖开了一个人的肚皮,忽感到背後有异,一道劲风割背而来。

他非常了得,知道不及转身,竟在原地一个倒翻,变成头下脚上,双斧凌空向戚长
征猛力劈去。

利斧划过两人间窄小的空间,左手斧劈向戚长征的大刀,右手斧直劈戚长征的眉心。

戚长征在这生死存亡的一刻,显示出多年苦修的成果,大刀反手一挑,当的一声大
震,勉力挡开向恶力逾千斤的一斧;跟着刀把倒撞,刚好在斧锋离眉心前一寸时,硬
把利斧撞歪,贴肩而过。

向恶激起凶性,一声暴喝,身形再翻,又一个筋斗,双斧再攻向戚长征。

戚长征双臂酸麻,知道退缩不得,喝一声好,大刀化做一道长虹,直往仍在半空的
向恶劈去。带起呼呼破空声,气势强劲。

翟雨时刚好及时赶到,也不理会先前为浪翻云踢剑所伤的肩膊,双手持剑跃起,由
向恶左侧直插其腰。

向恶一声狞笑,一脚踢中翟雨时刺来的长剑,双斧原封不动,迎向戚长征的大刀。

一阵金铁交鸣的声音,戚长征倒跌向後,头上连皮带肉被削去一大片。

翟雨时连人带剑,侧跌一旁,落地时脚步跄踉,几乎翻倒,旧伤口立时爆裂,血染
衣衫。

向恶虽无损伤,但在两大年轻高手合攻之下,亦侧跌落地,还未站稳,梁秋末的长
戟已闪电从後背刺来。

向恶身体失去平衡,大叫一声,迫不得已乘势滚在地上。

梁秋末乘势猛追,长戟水银泻地般向地上翻滚的向恶疯狂急刺。

四周的怒蛟帮战士奋不顾身,刀枪矛戟,死命向这凶人攻去。

向恶先机一失,双斧挥舞,堪堪抵敌住加诸他身上狂风暴雨式的进攻。

锋芒一闪,一枝长矛像从天际刺来,当的一声刺在向恶左手斧上。

长矛的力道沈雄无比,连向恶也禁不住斧势一顿,严密的斧网露出一丝空隙。

梁秋末见机不可失,长戟甩手直刺,对着向恶的胸前要害飞去。

向恶左脚弹起,一脚踢飞袭来的长戟,刚要借腰力弹起身来,长矛再次袭体而至,
同一时间,一把大刀当头劈下。

向恶刚想运斧挡架,大腿间一股剧痛直入心脾,原来翟雨时乘他踢开梁秋末的长戟
时,露出了大腿的内侧,翟雨时长剑趁虚而入,长剑穿过这凶人的大腿,在另一边露
出剑尖。

长矛和利斧绞击在一起,向恶全身一震,利斧险险脱手,刚要变招,面颊一凉,惨
叫一声,一柄大刀嵌入脸颊,一代凶人就此了结。

周围所有动作一齐停顿。

上官鹰手持长矛,刚才全力出击,使他虎口震裂,渗出鲜血。

戚长征把嵌於向恶脸上的长刀用力拔出,一股血柱,直喷叁尺之遥。

翟雨时倒在地上,手上还紧握着洞穿向恶大腿的长剑。

梁秋末跪倒地上,长戟跌在两丈开外。

怒蛟帮年轻一辈最着名的四大好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铲除这个凶人。

四人毫无欢喜之情。

敌人的号角又再响起。

第二次进攻快将来临。

天际露出鱼肚白色。

黎明。

洞庭湖上,无数快艇迫来。

这次进攻将更为激烈。

松脂油倒尽,石弹不剩一颗。

他们除了以他们的血肉,还能以什麽抵挡敌人的猛攻?

绝望降临到每一个怒蛟帮战士的心头。

生於洞庭。

死於洞庭!
 
第八章 血肉长城

撤退的号角声传入浪翻云和封寒两人的耳内。

尊信门初战不利。

封寒神色诧异。

这怎麽可能?

赤尊信一生在刀口舐血上长大,群战独斗,无不出色,又有压倒性的兵力,居然吃
了亏。看来有对怒蛟帮重新估计的必要。

封寒沈声道:「凌战天是否仍在岛上?」

浪翻云缓缓睁开双目,道:「不在这里,在那里?」

封寒心中一沈,他并不是惧怕凌战天是否在此,而是他发觉浪翻云真的处在非常松
弛的悠闲状态里,比之自己像条拉紧的弦线,截然相反,相去千里。

在自己蓄势待发的气势侵迫下,他居然能保持休息的状态。

久等不利。

封寒决定出手。

浪翻云眼中寒芒暴闪,全神贯注在封寒身上。

杀气弥漫室内。

乾虹青感到一股股劲气,来回激汤,不由自主停下手来,运功全力抵抗,幸好浪翻
云生出一道无形的气墙,抵消了封寒大部分的压力。

纵使这样,乾虹青还是万分难受,全身肌肤像是给千万枚利针不断椎刺。

浪翻云一对锐目,正在仔细地审视封寒,没有一点细节能漏出他的法眼。他思绪的
运转,比常人快上百倍,以致为正常人来说是快如电光石火的一击,在他的瞳孔内便
像是缓慢不堪的动作。

在他的视域里,首先是封寒的双脚在轻轻弹跳着,使他的身体能保持在随时进攻的
状态。

跟着封寒的瞳孔放大,射出奇光,这是功力运集的现象。

他甚至看到封寒露出在衣服外的毛孔收缩,颈侧的大动脉和手背露出的血管扩大又
收缩,血液大量和快速地流动,体能发挥到至尽。

封寒出手了。

同一时间浪翻云的手握上了「覆雨剑」冰冷的剑柄。

封寒右肩向前微倾,左脚弹起,右脚前跨,整个人俯冲向浪翻云;左手反到背後,
这时右脚刚踏前叁尺。

浪翻云「覆雨剑」离鞘。

威慑黑道的左手刀从背上划出一个小半圆,刀尖平指向五尺外浪翻云的咽喉,右脚
弹起,左脚闪电标前,活像一头饿豹,俯扑向丰美的食物。

他的「左手刀」不啻虎豹的利齿锐爪。

浪翻云眯起双目,他看不到封寒,他的精神集中在封寒直标急劈而来的左手刀上。
刀尖有若一点寒星,向着他咽喉奔来。

一阵低啸有若龙吟,室内顿生漫漫剑雨。名震天下的「覆雨剑法」,全力展开。

生死立决。成功失败,都变化於刹那之间。

乾虹青什麽也看不到,只觉眼前尽是刀光剑影,耳内满贯剑啸刀吟。

尊信门的快艇比初攻时增加了一倍有多,实力增至近两千人。

赤尊信终於下了主攻的命令。

叁百多艘快艇扇形散开,向渔翁撒网一样,向怒蛟岛合围。

这次敌人蓄意将战线扩展拉长,避免再被集中消灭。

要知怒蛟岛的沿岸线绵长,只要有一个地方被冲破缺口,整条防线等於完全崩溃。

快艇进攻的范围,除了东岸的码头外,还包括东南、东北和偏北的浅滩。

上官鹰站在码头上,心胆俱丧,对手实在太强,刚才若非利用凌战天留下来的装备
,他们早已全军覆没。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想到位於主峰下的怒蛟殿,正是凌战天的设计,易守难攻。

现下与敌人硬拼,必无幸理,何不退守殿内,凭险而守,远胜在此遭人屠杀。

上官鹰想到这里,喝叫高楼上的鼓手道:「撤回怒蛟殿!」

身旁数十手下,一齐愕然以对。

撤退的鼓声敲响。

准备死守沿岸的二千多精锐,潮水般倒流回岛内。

怒蛟殿位於矗立岛心的怒蛟峰下,只有一道长约叁百级的石阶,迂回曲折地伸延上
大殿的正门,其他地方或是悬崖峭壁,或是形势险恶的奇岩恶石,飞鸟难渡。

昔日凌战天亲自督工,聘尽当地匠人艺工,经营十年之久,才大功告成。

怒蛟殿前有一个广场,广场的入口有两条张牙舞爪的石龙分左右卫护,一条蛟龙望
往正殿,另一条蛟龙血红的眼睛,俯视着通上来的石阶,负有监守的职务。

它们是怒蛟帮荣辱的象徵。

室内光点散去。

浪翻云覆雨剑还鞘。

封寒左手刀收回背上。
 
一坐一立,似乎并没有动过手。

乾虹青虽然身在当场,但双目为浪翻云剑雨所眩,其他事物一点也看不到,有一刹
那她甚至听不到剑刀触碰下的交鸣声。

两人交手的时间,似乎在瞬息间完成,又像天长地久般的无尽极。

那是难以形容的一刻。

封寒面色霍地转白,跟着眼观鼻,鼻观心,好一会才回复先前模样。

乾虹青知道封寒受了伤,表面上却是全无伤痕。

浪翻云依然大模大样坐在那里,眯起双眼,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他是否是喜
是怒。

封寒双目寒光掠过,盯着浪翻云道:「浪兄剑道上的修为大胜往昔,令小弟感到非
常惊异,要知宇宙虽无极限,人力却是有时而穷,所以修武者每到某一阶段,往往受
体能所束缚,不能逾越,难求寸进。」顿了一顿,似乎在思索说话的用辞,续道:「
浪兄现今的境界,打破了体能的限制,进军剑道的无上境界,成就难以想像,未可限
量。」

眼中射出欣羡的神色,这世间能令他动心的,只有武道上的追求。

浪翻云微微一笑道:「我也不过是比封兄走快半步,岂敢自夸,不过方才封兄运功
强压伤势,可要使你最少多费半年时间,才能完全康复。」

两人娓娓深谈,仿似多年老友,没有刚才半点仇人见面的痕迹。

乾虹青给两人扑朔迷离的表现,弄得头也大了好几倍。

封寒缓缓答道:「早先我以一口真气,由赤尊信船上潜泳来岛,故能神不知鬼不觉
来到这里,目下兵慌战乱,我要安然离岛,怎能不压下伤势,事实上乃不得不如此。」

他说来神态自若,似乎不是述说本身的问题,比之昔才交手前,像换了另一个人,
现下才是大家的风范。

浪翻云张开双目,精芒透射封寒,正容道:「封兄,小弟有一个问题,多年来悬而
不决,希望由封兄亲自证实。」

封寒嘴角一牵,露出了一丝罕有的笑容,似乎对浪翻云的问题,早已了然於胸,道
:「浪兄请说。」

浪翻云道:「上次和今番交手,封兄都是只有『杀势』,却无『杀意』,封兄有以
教我。」

乾虹青这时的兴趣被引了出来,封、浪两人第一次决斗,是因为封寒的情妇龚容悦
为浪翻云所杀,所以成为死敌,故而封寒欲杀浪翻云而後快,怎会对浪翻云毫无杀意
;但浪翻云既有此言,自然不会是信口开河。

封寒道:「我也不知这事不能将你瞒过。龚容悦和封某早便恩尽义绝,况且她所作
所为,凶残狠毒,若非封某念在一点旧情,已出手取她性命,浪兄除之,封某不单不
怨恨,反而非常感激。」

乾虹青感到两人对答奇峰突出,离奇怪诞,既是如此,封寒为何又苦苦相迫。

封寒续道:「对手难求,尤其到了我们这个层次的高手,等闲不想无谓争斗,所以
今日之前,除了你我之外,十大高手中,从没有人切磋比试,遑论以命相搏。我亦不
能厚颜迫人决斗,何况这并不是可以迫得来的事。」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好一会
才道:「故当日我将错就错,诈作报仇,故而得到与浪兄两次决斗的良机,痛快呀痛
快!」一副欢欣雀跃的模样。

乾虹青心想,就是这种对武道的沈迷,才能使他晋身到这等刀道的境界。

远方一阵阵鼓声传来。

浪翻云咦了一声,奇道:「上官鹰这小子绝不简单,居然有进有退。」

乾虹青也感愕然,心想这不正式撤回怒蛟殿的讯号。

鼓声提醒了叁人,外面世界正有另一场生死争逐。

浪翻云道:「封兄,小弟有一事相求。」

封寒爽快应道:「但说无妨。」

浪翻云一扬下颔,翘向背後的乾虹青道:「此女背叛乾罗,生命危在旦夕,此处亦
无她容身之地,还请封兄不怕麻烦,把她带离本岛,送到安全地点,那小弟就安心了
。」

乾虹青眼圈一红,浪翻云的确设想周到,自己实在不宜留此,有封寒护送,胜比万
马千军,可是心中依依,又不想离开这特别的男子。

封寒道:「小事而已,浪兄放心。」

两句话决定了乾虹青的命运。

乾虹青欲言又止,终於将话吞回肚里。

浪翻云望向窗外。

天色开始发白。

黎明终於来临。

白昼驱走了黑夜。

清新的空气里,传来浓重的血腥味。
 
长长蜿蜒向上伸展的叁百多级石阶上,满布敌我双方的 体和残肢。

最少有叁百多人倒在石阶上的血泊里。

攻击才刚刚开始。

尊信门在赤尊信座下仅馀的六大杀神率领下,已雷霆万钧的气势,像刺刀檑木一样
冲破了怒蛟帮近百级距离的,攻至百级之上,怒蛟殿在望。

到了这里,进展放缓起来,这处山势收窄,石阶的阔度只有五尺,比之山脚处宽达
十五尺的石阶,窄了叁分之二,仅可容二至叁人并肩而过。

长驱直上变成逐尺逐步争取的血战。

喊杀声震撼着整道登山通往怒蛟殿的石阶。

这怒蛟殿利守不利攻,若非尊信门有高手若「蛇神」袁指柔、「怒杖」程庭、「透
心刺」方横海、「大力神」褚期、「暴雨刀」樊杀及「沙蝎」崔毒、这六位着名凶人
轮流主攻,红巾盗早被赶落石阶。

缓慢但却在进展着,尊信门威震西陲的红巾盗,推进至石阶的中段约一百五十多级
处,鲜血从双方战士的身上流出,顺着石阶流下去。

红巾盗踏着死人的 体,疯狂向上死攻。

怒蛟帮的战士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藉着以高压低的威势,奋不顾身地向攻上
来的敌人痛击。

空中长箭乱飞。

双方就像两股互相冲激的潮水,一倒卷向上,一反撞向下,在石阶的中段溅出血的
浪花。

赤尊信在山脚下,背後一列排开十二名汉子。每名汉子身上都有几种不同的兵器,
千奇百怪,无奇不有。这都是预备给赤尊信随时取用的。赤尊信每次对敌,都拣取最
能克制对手的武器,故能事半功倍,杀敌取胜。

赤尊信高大威武,双目神光如炬,长发垂肩,身披黑袍。

一轮肉搏急攻下,红巾盗又推进至第二百一十级石阶处,还只有一百多级。

目睹己方仍难尽占上风,赤尊信眼中凶芒隐现,道:「好!上官飞有子如此,已是
无憾。」

旁边的谋臣「毒秀才」夏云开急忙应道:「门主所言极是,在我们原先算计中,怒
蛟帮凌战天已经离去,又找得封寒牵制浪翻云,这批後生小辈,还不是手到擒来,岂
知如此难缠。」

赤尊信冷哼一声,表示心中的不满,他今夜折损了不少人手,向恶的阵亡更是不可
弥补的损失,大大不利於日後一统黑道的发展。乾罗若然知晓,当在暗处窃笑。可是
这条争霸之路已走到中段,无论向那一头走,前进或後退,都是这麽遥远和费力。

红巾盗又推进了二十多级石阶,现在离怒蛟殿前的广场,剩下八十多级的石阶,喊
杀更激烈。

石阶顶的石蛟龙,两眼冷然地俯视着石阶上的恶斗。

上官鹰和一众手下大将,和石蛟龙望着同一方向,监察着敌我双方的形势,不同的
是他们的眼睛,喷发着仇恨的火焰。

敌人很快便会攻上殿前。

上官鹰大叫一声:「布阵!」

殿前金铁声一齐响起。

千多名怒蛟战士,手持长矛,在殿前的空地排开战阵。

这些战士的足踝上、手肘上都缚有尖锐的呈半圆的尖刺,鞋头又缚了一支尖刺,一
副近身搏斗的装备。

千多支长矛尖都是蓝汪汪的,显然在剧毒内浸过。

这是怒蛟帮的秘密武器「毒矛」阵,当年凌战天根据怒蛟殿前广场的环境,特别设
计,远攻近搏,非常厉害。

矛尖的毒液,是以十八种毒蛇的唾液制成,共有十二大桶,平时密置於怒蛟殿的地
下室内,一到生死存亡之际,只要把矛尖浸入毒液内,便成厉害的杀人凶器,既方便
又容易,使杀伤力迅速加强一倍不止。

一向以来,上官鹰和翟雨时都不将这种借助毒物的战术看在眼里,认为非是大帮会
所为,岂知到了这山穷水尽的时间,才知凌战天思虑周到,大派用场。

这个战阵在凌战天的指导下,排演了千百刺,那时只用未染毒的尖矛,真正染上剧
毒,还是第一次。

上官鹰等见矛阵摆开架式,心中稍定。

接着上官鹰还情不自禁道:「若果凌大叔在这里就好了,只有他能把矛阵发挥出最
大的威力。」

翟雨时笑容苦涩,无奈点头道:「若有凌副座和浪首座在,赤尊信即使有六臂叁头
,何惧之有。」

梁秋末沈声道:「我有一个很奇怪的直觉,就是一直不相信凌副座会肯听命离开怒
蛟岛,虽然根据眼线,他的确是在远离这里的路上。」他提出的疑问和浪翻云的想法
大同小异,不同处只是浪翻云坚决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则在存疑的阶段。

上官鹰陷在沈思里,似乎在努力追寻一些久被遗忘的记忆。

戚长征道:「岛上属於凌副座系统心腹手下,全部失去踪影,若说不是有人在暗中
主持大局,令人难以相信。」

他们的语气间,重新建立起对第一代怒蛟帮的英雄人物,真正的尊重。

上官鹰从沈思中回过神来,望了身後的怒蛟殿一眼,沈声道:「记得当年父亲临终
时,曾提及怒蛟殿有一条秘道,可从山脚直通殿後,细节可问凌大叔。」面上现出尴
尬的笑容,续道:「父亲死後,我一直忙个不了,到我想要问这件事时,大家的关系
已非常恶劣……」

众人面上都现出明白的神情。正要再说,山下喊杀声大增,尊信门的凶徒又再推上
数十级,离开守护山路的石蛟龙,剩下十多级石阶的距离,上官鹰面色一变,下令道
:「准备接应。」

毒矛阵中立时冲出一队近百人的战士,蓝汪汪百枝尖矛,一齐指向冲杀上来的敌人
,准备接应己方撤回的战士。

尊信门剩下的六大杀神,轮番攻向怒蛟帮死守石阶的战士。

这六人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每次全力出手,必有人溅血倒下,加速了红巾凶徒的
推进。

这次轮到「大力神」褚期。

这凶人一身功夫,尽在一对铁拳上。

只见他运气开声,一个筋斗翻过在前猛攻的尊信门凶徒,像只向下扑杀猎物的恶虎
,跃进怒蛟帮战士的内,拳劈膝撞无所不用其极,怒蛟帮的战士虽是奋不顾身,
死命阻截,仍被他连杀十多人,他才安然退回红巾盗丛中,使他们又推上了几级。

他才退後,「怒杖」程庭手执精铁打成的铁杖,硬地抢前,杖出如风,忽左忽右,
使人无从捉摸他的杖势。不一会便有四人给他撞裂胸骨,血染石阶,他全力施为後,
「暴雨刀」樊杀又立即补上,杀得怒蛟帮帮众惨嚎连天,血肉横飞,令人不忍目睹。

尊信门这个战略非常成功,六大杀神蓄势待发下,轮番全力出手,很快杀到石阶的
尽头。

这次轮到「沙蝎」崔毒,他一振手中长戈,大喝一声,眨眼间挑飞了两人,忽然敌
人潮水般退回山上。

「沙蝎」崔毒经验丰富,一看机不可失,身形闪电冲上,正要跟着敌人的队尾穷追
不舍,杀个痛快。

五、六支蓝汪汪的长矛,从不同的角度疾刺而来,他何等了得,长戈闪动,几枝长
矛被他一齐拨开,但长矛的角度非常巧妙,把他前冲的势子完全封着,兼且矛尖显然
含有剧毒,他不敢犯险,一个筋斗倒翻入己方之内。

其他众凶一声喊杀,待要冲上,适在这时一阵强劲的箭雨射来,把他们硬生生挡着
,难有寸进。

当他们再要冲前时,敌人安然退走。

通上石阶顶的道路杳无一人。

只有两条守护阶顶的石蛟龙,巍然座镇。

「蛇神」袁指柔最是性急,一马当先,抢上阶顶,眼前现出一个可容数千人的大广
场,千多名怒蛟帮战士手持长矛,全副武装列成矛阵,在广场另一边严阵以待。

矛阵前立着四个年轻男子,神情坚决。

矛阵背後是气势恢宏的怒蛟殿。

这种阵势,连凶胆包天的袁指柔也不禁犹豫了一会,她背後的其他杀神和红巾盗蜂
拥而上,很快填满这边的广场,形成对峙的局面。

红巾盗这边裂开了一道缺口,一个高大粗壮,气势威猛,身披黑袍的大汉排众而出
,身後跟着十二名凶徒,带着各式各样不同的利器,紧随而上。

正是名震西陲的黑盗霸主,「盗霸」赤尊信。

六大杀神,一字排开,列在他身後。

决定胜负的时刻,就在眼前。

赤尊信冷哼一声,连说了几声好。

上官鹰道:「赤尊信你这魔王终於亲自出手。」

赤尊信向天一阵长笑道:「凌战天果然一代人杰,久闻他精通行军布阵之术,今日
一战,盛名之下,果无虚士。尔等虽败犹荣。」

上官鹰道:「凌大叔今日若果在此,叫你死无葬身之所。」语气透露出对凌战天的
敬意。

赤尊信道:「好!虎父无犬子。今日尔等若有人能挡我十合不败,我赤尊信掉头便
走。」他原本打算一上来立即骤下毒手,杀尽此地生人,以 心头愤恨,目下一见这
等阵势,知道虽能必胜,毒矛亦能令己方元气大伤,顾而从战略入手,先以威势寒敌
之胆,再从容定计。他能称雄黑道,自有手段。

戚长征叱喝一声,提刀大步踏出,众人想要阻止,已来不及。

赤尊信两眼射出两道寒光,扫视了戚长征上下数眼,冷然道:「对付你空手便可以
。」

身後众凶人一齐发笑,充满轻视。

怒蛟帮人感同身受,愤慨万分。

戚长征心中狂怒,可是今晚敌势凶顽,使他早已收起傲心,知道这关系到己方生死
存亡,敌人愈是轻敌,对自己愈是有利,一声不响,身子弓起扑前,大刀直劈赤尊信。

赤尊信寂然不动,冷冷望着敌刀攻来的轨迹,直至刀锋离开门面叁寸,双脚一移,
闪到戚长征右侧刀势难及的死角。

戚长征大骇,正要转身运刀,赤尊信左脚踢出,扫向他的左腿,原来戚长征的刀势
走狂猛的路子,最着重下盘坚稳。所以进退间,总以一脚拄地,一脚变动,一虚一实
,支持重心,赤尊信眼力高明,这一脚正是扫向戚长征左脚作为重心的刹那,时间拿
捏得无懈可击。

戚长征魂飞魄散,无可奈何下迅速将重心转移右脚,变成侧跌开去,反刀护着要害
,优势全失。

赤尊信喝道:「第叁招!」乘势抢入戚长征的刀光里,一拳打在刀背上。

戚长征只觉刀身有一股如山洪爆发的大力传来,大刀脱手当 落地,口喷鲜血,打
着转跌往十步开外。

翟雨时、梁秋末一齐冲出,加以援手。

赤尊信负手而立,毫无加以追击的意思。

红巾盗方面欢声大笑。

怒蛟帮人人面无血色。

戚长征被扶回矛阵内,虽无性命之忧,但已失去作战能力。

这被誉为怒蛟帮後起一辈的第一高手,竟不是赤尊信手下叁合之将。

赤尊信沈声道:「还有谁要再试试看?」

上官鹰面上忽红忽白,不知应否亲自上阵。他的武功和戚长征只在伯仲之间,何能
讨好?赤尊信不愧名列黑道十大高手榜上,这时上官鹰只想到「覆雨剑」浪翻云。

只有他才能对抗这魔头。

红巾盗跃跃欲试,摩拳擦掌。

六大杀神中的「透心刺」方横海道:「何用门主出手,光是我方横海的透心刺,足
可保他们没有二十合之将。」他特别将二十合以尖声说出,充满轻蔑的态度。

其他尊信门的人一齐发笑。

形势决定一切,怒蛟帮受尽凌辱。

一串使怒蛟帮人深感熟悉的声音,在阵後响起道:「方横海,我们来个赌约,只要
你能在我手上走上二十合,我让你保留全 ,你看可好?」

全场之人一齐愕然。

一个人从殿里大步踏出。

怒蛟帮众一齐欢呼。

赤尊信面上第一次露出慎重的神色,沈声道:「凌战天!」

浪翻云估计无误,他果然未走。

怒蛟帮的矛阵裂开一条通道,让凌战天通行无阻,直至阵前,上官鹰神情激动,大
步迎向凌战天。

凌战天高举左手,和上官鹰的右手紧握在一起。

眼光相交。

通过紧握的双手,所有误会恩怨,瓦解冰消,代表着新一代与旧一代重建起新关系。

凌战天道:「帮主,你当之无愧。」

上官鹰神情激动,不能成声。

赤尊信道:「凌兄,久违了。」

凌战天松开紧握的手,回身望了身後众人一眼,转向上官鹰道:「帮主,请让右先
锋凌战天出战方横海。」

上官鹰闻弦歌知雅意,连忙大声道:「如你所请。」心想不愧是凌战天,打蛇随棍
上,先迫方横海决战一场,胜似硬向赤尊信挑战。

赤尊信知道这与方横海面子有关,难以推卸,挥手示意方横海出战。

方横海狞笑一声,提起着名的「透心刺」,大步走往广场中心。

凌战天神情无惊无喜,一拍缚着腰间的长鞭,他藉之成名立万的「鬼索」忽然标出。

方横海暴喝出声,手中利刺像劲箭般向冲来的凌战天射去,破空声大作,那种速度
,确是惊人。

凌战天左手一动,一团黑光漫天升起,又化成一缕乌光,向着方横海射去。

方横海急退向後,凌战天黑索的破空声,已在他身前身後响起,这时他才知道厉害
。透心刺从不同的角度刺出,霎时间刺索交击了十多下。凌战天鬼索神出鬼没,站在
场中,把方横海迫得在场中打转,满场鼠窜,如此这般下去,累也要累死他。

尊信门众贼寂言无语。

反之这次轮到怒蛟帮欢声雷动。

「鬼索」名不虚传。

赤尊信心念电转,凌战天虽不及浪翻云,也是难得的高手,远胜己方的六大杀神,
自己虽能稳胜,亦要费一番艰辛,今日形势并不乐观,幸好浪翻云尚未现身,不知是
否已和封寒两败俱伤,甚或同归於尽,那就非常理想。

场中打斗的声音停止。

形势大变。

凌战天的长索顺着方横海的水刺,像毒蛇一般,缠卷上去,直到他的肩膊。

长索拉紧,两人正在比拼内力。

长索不断抖动,显示出通过长索,两人的内劲在激战。

这刻比之刚才动手拼斗,更为凶险,败的一方动辄身亡。

全场鸦雀无声,静待结局的来临。

方横海面上现出吃力的神情,蓦地一声断喝,一个惊人的情景出现,他的手臂竟然
整条断出,带起一蓬血肉,连着缠紧的透心刺,向凌战天电射而去。长索便像拉紧後
放松了一端的弹簧,反弹向凌战天。

凌战天面容肃穆,吐气扬声,右手掣出一把匕首,一下把射来的透心刺和着手臂一
齐击落,发出一声当然大响,至此大获全胜。

方横海自封穴道,制止鲜血流出,面上神情狰狞可怖。他非常了得,藉着自断手臂
,一方面避免被凌战天内震毙,另一方面试图伤中求胜,将断臂藉着凌战天的拉劲,
倒激回去,可惜未能成功。

怒蛟帮欢声雷动,士气大振。

赤尊信神色不变,道:「凌兄不凡,我让你休息片刻如何?」

凌战天一扬双眉道:「赤兄你我一战势在必行,早点解决,不是更好。」

赤尊信仰天狂笑,连说几声好,喝道:「取护臂。」

登时身後奔出人来,躬身呈上一对短刃,闪闪发光,非常锋利。

凌战天心下叹服,赤尊信选取这对护臂短刃大有学问。首先这护臂运转灵活,利於
应付他出没无常的鬼索,以短制长。因为即使赤尊信用上丈八长戈,仍及不上他鬼索
远达叁丈的长度,所谓物性相克,极短往往能制极长,这种道理,巧妙异常。其次,
只要赤尊信能抢入鞭势,作近身肉搏,便是凌战天末日到临的时刻,为此凌战天一定
要把赤尊信迫在远处,这种打法,最是消耗体力,所以几乎还未动手,凌战天已知道
这一局有败无胜。

可是己方只剩下自己一人,尚有可战之力。

浪翻云!你究在何方?
 
第九章 覆雨翻云

赤尊信摆开架式,天地一片肃杀。

凌战天手按腰际,鬼索待势行事。

全场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太阳在远方的潮东升起,大地光明。

这是决定两帮人命运的一战!

另一道声音响起道:「凌兄弟,这一战留给大哥吧。」

一人大步循凌战天的旧路自殿内踏出,不是被举为当今最可怕的剑手覆雨剑浪翻云
还有谁。

赤尊信收势後退,第一次脸上变色。

凌战天退回本阵,这等硬仗,自然是让浪翻云出马为宜。

凌战天与错身而过的浪翻云互望一眼,曾共过生死的交情,在这一刹那表现无遗。

浪翻云大步走到离赤尊信两丈前站定,嘿嘿笑道:「赤兄不在老家享清福,劳师动
众,来动我帮的根基,一个不好,还落个全军覆没,何苦来由。」

赤尊信仰天长笑,还未答话,尊信门方一人闪跃而出,直向浪翻云攻去,一边喝道
:「别人怕你浪翻云,我袁指柔丝毫不怕,看我取你狗命。」

浪翻云眼角也不望向手舞「蛇形枪」冲来拼命的「蛇神」袁指柔,眼神罩定赤尊信
,防他乘机出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兼且事起突然,怒蛟帮一方的人连喝骂声都来不及,袁指柔的
蛇矛离浪翻云只有五尺。

矛劲把广场上的沙尘带起,双方的战士都感到一股使人窒息的压力迫体而来,他们
离开广场中心的浪、袁两人最少有五丈的距离,仍感到这一矛的凶威,身在攻击核心
的浪翻云所受的压力,可以想见。

长矛离浪翻云只有四尺时,袁指柔那半男不女的声音又一声大喝,运集功力,全速
击去。

这是袁指柔一生矛技的精华。「她」成名多年,在七大杀神里被尊为首席高手,知
道浪翻云的覆雨剑至灵至巧,自己若在这方面和他比高低,无疑自寻死路,所以化巧
为拙,这一矛以硬攻硬,纯以速度、角度、气势取胜,非常凌厉。

天地变色。

广场上的人停止了呼吸,只有数千个紧张得忐忑跳动的心。

浪翻云这才动作。

一动覆雨剑,便劈在以高速刺来的蛇形矛上。

覆雨剑以拙制拙,毫无花巧,侧砍在袁指柔刺来的矛尖後寸许处。

一下沈闷不舒服的声音,在剑矛交击时传出,声波激射往四周围睹的每一个人的耳
膜内,使人心跳意躁。

袁指柔看着长矛要击中浪翻云,眼前一花,浪翻云的覆雨剑已在她肉眼难以察觉的
速度下,劈中她饱饮人血多年的长矛。

袁指柔心知不妙,运起神力,方要把剑震开,运力前挑,岂知浪翻云这一剑似拙实
巧,变化微妙,虽是打横侧劈,却是暗藏一股惊人的劲道,把蛇形矛带向前去,袁指
柔登时陷於万劫不复的境地。要知她整个人冲前急刺之下,再运矛前挑,整个势子全
是向前,浪翻云这样巧妙一带,不啻是浪翻云和袁指柔两人一齐「合力」把袁指柔带
往前方,这下袁指柔何能抗拒,像是只猛冲的狂牛,被带得从浪翻云身侧直扑出去。

浪翻云乘势一膝疾撞在这不男不女的凶人下阴。

袁指柔惨嘶一声,蛇形矛脱手飞前叁丈有馀,狂冲的身体却给浪翻云撞得倒跌向後
,口中喷出一口血箭,蓬的一声反跌地上,当场身亡!

全场鸦雀无声。

连雄霸西陲,不知见惯多少大场面的盗霸赤尊信,霎时间也给这惨烈的变化,震慑
当场。

其他的红巾恶盗更是脸色大变,噤口不能言。

尊信门七大凶神,二死一伤。

这时怒蛟帮众才爆出一阵呼叫,欢声雷动。袁指柔杀了他们不少至爱弟兄,大仇得
报,怎能不大喜若狂。

浪翻云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头望向赤尊信,微笑道:「请!」

两大顶尖黑道高手,到了不能避免的决战时刻。

赤尊信嘿然道:「好!让赤某领教高明。」向身後拿兵器的手下打个手号。

他和乾罗一样,力图避免与浪翻云正面冲突,可惜事与愿违。他成名江湖数十年,
这一刹那立时收慑心神,准备力抗强敌。

一个手下大步踏出,双手抬着一个高可及人的大铁盾,盾上满布尖刺,乍看起来像
只弓背的刺 ,形状怕人。

从这人捧起铁盾的吃力模样,铁盾重量绝对不少。

赤尊信一把取过铁盾,左手紧持盾後的手把,把他的身体自颈以下完全遮盖着。

这时另一大汉奔出,抬来一支长达两丈的大铁矛。

赤尊信一矛一盾,配上他高达七尺的身形,垂地黑袍,满脸虬髯,形状威武。

赤尊信向着两丈外的浪翻云,一阵长笑道:「痛快啊痛快!叁十多年来赤某手下从
未曾有十合之将,浪兄,请!」

红巾盗得见门主意态豪雄,不禁重振战意,一齐呼叫喝采,声震广场。

反之怒蛟帮见到赤尊信这种强横的形相,一时目瞪口呆起来。试想两人功力相若,
浪翻云一支长剑,如何对抗这守可如铁闸的大盾,攻可击裂金石的大铁矛。

赤尊信在选取兵器上,的确心机独到。

浪翻云气定神闲,剑在鞘内。
 
赤尊信大喝一声,登时把为他喝采的声音盖过,跟着运腕一振,大铁矛化做一连串
的寒芒,在身前两丈的空间狂飞乱舞,左手持盾,一静一动,双脚一步一步向浪翻云
推进。他藉着手下喝采声助阵,乘势以雷霆万钧的姿态,发动攻击。

两丈距离在眨眼间越过,大铁矛化出重重矛影,罩向浪翻云身上每一个要害。

铁矛破风声,震汤全场。

每一矛都贯满赤尊信无坚不摧的惊人气功。

红巾盗如痴如狂,大喝助威的声响,震耳欲聋。

怒蛟帮人紧张得张口无声。

连凌战天也在为浪翻云担心,盛名之下无虚士,赤尊信多年来纵横不倒,确是技艺
超群,先声夺人。

一阵似乎微不可闻的低吟,在浪翻云手中响起,连大铁矛强劲的破风声,亦不能掩
盖。

覆雨剑离鞘而出,像蛟龙出海,大鹏展翅,先是一团光芒,光芒蓦然爆开,化作一
天光雨,漫天遍地迎向刺来的矛影。

一连串声音响起,活像骤雨打在风铃上。

每一点光雨,硬碰上无数矛影的尖端。

剑尖点上矛尖。

赤尊信暴喝连声,身形向左右闪电急移,每一变化,都带起满天矛影有如暴雨狂风
般,由不同的角度袭向浪翻云。

浪翻云卓立原地不动,但无论赤尊信怎样攻击,从他手上爆开激射的剑雨,总能点
在矛影上,硬把矛势封挡。

赤尊信难作寸进。

怒蛟帮众这才记起大声喝采。

一时双方齐声发喊,杀气腾腾,形势紧张!

赤尊信一边保持强大的攻击,一边暗暗叫苦,重武器只利攻坚,却是不利久战,若
果自己始终被迫在这距离外,不出百招,当要力竭,只要稍露空隙,便被浪翻云乘虚
而入,主攻之势一失,将会处在挨打局面,心中一动,决定改变战略。

赤尊信一声大喝,大铁矛大力打横一扫,浪翻云大奇,这种硬扫最是损耗功力,赤
尊信必有後着。

大铁矛横扫时带起的劲风,把他全身吹得猎猎作响,浪翻云运剑一带,待要卸去大
铁矛的重击,剑锋拍上铁矛,蓦感轻飘飘的毫不着力,眼前人形一闪,原来赤尊信弃
矛强抢上来。

长矛当 坠地,扬起一地尘土,浪翻云眼角感到一片黑云劈面撞来,覆雨剑连忙出
手,一撞上黑云,全身有如触电,禁不住向後退了一步,黑云迅如轻烟,横撞而过。
这才看清楚赤尊信双手舞动那高达六尺,盾面满布尖刺的大铁盾,盾边四周银光闪闪
,锋利之极,有如利斧。

这个大铁盾在赤尊信手中轻如无物,有若毫无重量的黑烟乌云,可以从任何角度,
以任何速度发动攻击,有时平推如轮,有时却似泰山压顶,招式绵绵,千变万化,直
看得双方目瞪口呆。

浪翻云一连退了七步,才能站稳阵脚,覆雨剑法再全力展开,阻挡着敌手水银泻地
的攻击。

赤尊信大喝一声,全力再击出几招,身形忽地後退,他似占尽了上风,要走便走。

众人大惑不解,不知赤尊信为何舍下苦战才得的优势,只有明眼人才看到赤尊信虽
占上风却不能胜,这种打法最为耗力,所以趁仍可退走时退走,以免泥足深陷。

浪翻云并不追击。

赤尊信退回己阵,心内一阵犹豫,不知要选取那种武器。浪翻云的剑势可柔可刚,
可拙可巧,已经超越了长剑的限制。

赤尊信是以天下兵器为己用。

浪翻云却以手中一剑尽天下兵器的变化。
 
一个由博入简。

一个由简达博。

在无数次的战斗,赤尊信都能迅速决定选用最佳的兵器,但这次面对可怕的覆雨剑
,他第一次犹豫起来。

赤尊信心中忽然醒觉自己已经输了,浪翻云专心一意,以剑制敌。自己却要在选取
武器上,叁心两意,甚至还不知道应要选取什麽武器,以致气散神弛。

全场鸦雀无声。

赤尊信乘势一阵狂笑道:「浪兄,难道我们真要分出生死,才可停手吗?」

赤尊信深谋远虑,知道无论如何只要事後传出他在稳占上风时求和,面子上也大有
光彩。

浪翻云哑然失笑道:「赤兄有手有脚,又不是有人迫你前来敝岛,这样可笑言辞,
亏你说得出口。」

赤尊信老脸一红,自己这次前来偷袭,本就不安好心,是要乘隙覆灭敌人。当下坦
言道:「浪兄且莫见笑,事已至此,再死拼下去,你我必两败俱伤,致乾罗坐享其成
,对你对我,皆是不利。」他所言句句有理,因为赤尊信并未真败,所馀四大杀神均
有完整的战斗能力,手下红巾盗除去战死者外,仍达二千多人,实力强大,鹿死谁手
,尚未可知。

兼且黑道叁分天下,均势一失,弱肉强食,干戈大起,永无宁日。

凌战天插口道:「非也非也,赤兄你虽有再战之力,却绝无取胜之望,山脚下我已
布下精锐之师,由我手下大将『穿山虎』庞过之亲自率领,断你後路,不可不知。」

赤尊信哂道:「纵使我们全军覆没,怒蛟帮亦将元气大伤,当今天下,谁不想取你
我之位而代之,必乘势崛起,怒蛟帮的灭亡,比之我尊信门,不过早晚间事,不知凌
兄以为然否?」这人辞锋厉害,把後果分析得淋漓尽致。凌战天若还狡辩,便显得有
欠风度。

因赤尊信坦承怒蛟帮有使他兵败人亡的力量,态度诚恳。

浪翻云淡然道:「上官帮主,是战是和,现在由你一言决定。」

上官鹰全身一震,忽地醒悟到自己的帮主身分已被真正承认,心中感激,知道浪翻
云利用这事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踏前几步,目光毫不畏惧地迎上赤尊信社来的灼灼眼
神,朗言道:「这次因你们挑 突袭,致令我帮损失流血,若就此容你从容退身,怒
蛟帮必为天下之人所笑。」顿了一顿续道:「除非门主能划下本帮可以接受的条件,
否则一切免谈。」

赤尊信仰首望天,天上晴空万里,还有两天便是中秋,自己要是坚持再战,则此仗
之後不知还有多少尊信门人,可以得睹月圆的景象。一时沈吟起来。

全场不闻一点声音,静待这威震西陲的「盗霸」决定将来的命运。

秋阳挂天,大地一片静穆。

赤尊信目光扫过敌我双方,突然:「好!我赤尊信从此退回西陲,只要上官鹰你在
生一日,便不再进犯。上官帮主尊意如何?」这不啻当众认输。

上官鹰目光扫向浪翻云和凌战天,两人均毫无表示,知道他们尊重自己,任由自己
决定,大声道:「好!赤门主快人快语,一言九鼎,就这样决定吧。」

赤尊信举起右掌,走前和上官鹰击掌叁下,黑道的两大巨头,立下了互不侵犯的誓
言。

怒蛟帮众欢声雷动。

尊信门方面的红巾盗亦松下一口气。有浪翻云和凌战天在,这场仗打下去与送死何
异。

上官鹰回首望向巍然矗立的怒蛟殿,心中叫道:「爹,你放心,我一定遵照你的遗
言,励志奋发,把我帮发扬光大,永保威名!」

凌战天脸上终於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怒蛟帮经此一劫,以後当会上下一心,重振帮
威。

赤尊信望向浪翻云,道:「浪兄天下第一剑手之名,当之无愧,他日驾临西陲,小
弟必尽地主之谊,共谋一醉。」

浪翻云淡然自若,道:「赤兄客气。」心中却在想,两日後,便是惜惜的忌辰,到
时他荡舟洞庭,便要先谋一醉!

赤尊信率众退走。

怒蛟岛回复和平。
 
第二卷

剑霸天下第一章

■剑霸天下

第一章 种魔大法

高崖下的长江,活像一条张牙舞爪、起伏狂翻的怒龙,带起汹涌波涛,延绵无尽地
向东激冲奔去。

这截江流被两旁蓦然收窄的崖壁紧夹,和江流底许多暗礁阻遏下,不甘屈服的激流
奋起挣扎,形成一个一个择人而食的急漩,凶险万象。

风行烈立在高崖上,俯瞰叁十丈下这令人叹为观止的急流,心内却找不到分毫豪情
壮志,只想到自己英雄了得,自负平生,当年叛出恶名昭彰的「邪异门」,大破「邪
异门」十叁夜骑於明月之下,又娶得 绝武林,来历神秘的美女靳冰云为妻,慧星般
崛起於武林,成为可与「黑榜」上十大名人撷抗的白道传奇人物,竟落得目下这般田
地。

冰云!

你究竟到那里去了?

没有人能明白他对冰云那刻骨铭心的爱情,她像一朵彩云的飘现,忽尔间占据了他
的天地,将它化成美丽的桃源;将火热的爱流,注进他自少由「邪异门」训练出来那
冰冻的心田去。

轻言浅笑,流波顾盼,无不牵动他的心。

但十日前她已不告而别。

厄运并不止於此。

在冰云离去後的极度颓废里,最可怕的事蓦然降临到他身上,在一次入定里,毫无
先兆和在绝不可能的情形下,他忽地走火入魔,回醒後功力只剩下一小半。

天上白云悠悠。

江水怒叫咆哮。

风行烈长叹一声,往崖边走去,以了结这悲惨的命运。

一声冷哼,自身後传来。

风行烈耳股发麻,愕然回首。

一先两後,叁名男子,赫然卓立叁丈开外,当中站在前面的华服男子,身形雄壮之
极,一看便知是领袖人物,其他两人衣服一黑一白,予人非常怪异的感觉,明显地是
随从身份。

华服男子看上去只是叁十许人,样貌近乎邪异的俊伟,尤使人印象深刻处,是其皮
肤晶莹通透,闪烁着炫目的光泽,一头乌黑亮光的长发,中分而下,垂在两边比一般
人宽阔得多的肩膀上。鼻梁高挺正直、双目神采飞扬,如若电闪,藏着近乎妖邪的魅
力,看一眼便包保毕生也忘不了,配合着有若渊停岳峙的身才气度,却使人油然心悸。

风行烈倒吸了一口凉气,如此人物,他还是第一次遇上。

这活像魔王降世的男子,身上的紫红锈金华服一尘不染,外披一件长可及地的银色
披风,腰上束着宽叁寸的围带,露出的一截缀满宝石,在阳光下异彩烁动,只是此带
,已价值连城。

风行烈猛地想起江湖上一个类似属於神话的人物来,全身袭过一阵冰冷。

男子眼内寒意结凝,仰首长笑,回音轰传远近崖岸峭壁。

男子笑声倏止,淡然道:「辛苦你了。」

风行烈凛然不解。

对方续道:「风兄有大恩於我,请受庞斑一拜。」

「庞斑」二字入耳,风行烈虽早已猜到,仍忍不住栗然大惊。

庞斑正要下拜。

风行烈那敢受这魔君此礼,尤其连自己究竟对他做过什麽好事也不知,便要避过一
旁,刚欲移动,一股奇异的劲气,已封死移路,欲动不能。

庞斑一躬身,算行过了礼。

风行烈身体一轻,知道对方收回劲气,如此强迫别人受礼,也算奇行,不禁沈声道
:「前辈无敌天下,风行烈只是无名小卒,何德何能,怎会有恩於前辈?」

庞斑回复冷漠的神情,冷眼扫了风行烈一遍。

他的眼光利若鹰隼,风行烈感到自己的衣服一点蔽体的作用也没有,身体内外的状
况完全裸露在他的观察下,他知道这是魔门秘传的一种「观人察物术」,失传已久,
想不到又在这魔君身上重现。

庞斑负手缓行,悠闲地在风行烈身旁走过,直至高崖边缘,才转过身来,眼神像利
剑般刺在风行烈背上。

庞斑柔和的声音从背後传入风行烈的耳内道:「风兄对我的大恩,我已一拜谢过,
现在轮到算算我们之间的大仇。」

风行烈愕然转身,迎上庞斑燃烧着仇恨的目光,道:「前辈!」

庞斑截断他道:「修说废话,冰云乃庞某女人,你盗她红丸,不啻我之死敌,可惜
你死到临头,还似在梦中,如蒙鼓里,可笑呀可笑!」他虽说可笑。却一点笑意也没
有。

风行烈只感到手足冰寒若水,靳冰云来历神秘,尽管是对她夫婿,也不肯 漏半点
世家派别,庞斑如此一说,其中当然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庞斑缓缓踱步走回原处。

风行烈不敢相信此时眼见之景象,一方面他清楚看到庞斑踏行的每一个动作,但他
对时间的感官却更清楚地告诉他,所有这些看似缓慢的动作,都是在一眨眼间的功夫
内完成,这两种彻底在时间里对立的快慢极端,竟然在庞斑身上出现,怎教他不大惊
失色。

庞斑回到原处,转身微笑道:「冰云确是媚骨天生,人间极品,令我过去数天乐得
浑忘一切,差点连对你的仇恨也忘记了,风兄你我都可算 福齐天了。」
 
「轰!」

悲愤的火焰直冲上顶,风行烈全身抖动,双目尽赤,那管冰云是何来历,爱妻受辱
,怎能无动於衷。

庞斑对风行烈的悲愤露出快意,摆手哂道:「风兄有何激动资格,若非庞某为了修
练神功,因缘巧合下,风兄岂能得此造化,先我一步拔冰云的头筹?」

他盯着风行烈续道:「当然,这代价自是高昂之极,风兄有幸也有不幸地,成为庞
某修练大法的踏脚石,若非我利用我因冰云而对你产生烧心的嫉恨,庞某如何能闯过
魔门这古往今来从没有人闯过的一关。可笑我魔门自古人才辈出,不乏智慧通天之士
,竟全是闭门造车之辈,不懂这假诸外求的不二法门,一一含恨而终,实属可悲。」

山风把庞斑的长发吹得拂飞後舞,有种难以形容的邪异,背後黑白二仆,脸容冷漠
,像一点属於人的感情也没有。

风行烈强压下自己波动的情绪,他本身也是智慧圆通的人,面对压力下,自然生出
反抗的意志,脑筋连忙活跃起来。

他沈声道:「前辈智比天高,语含玄机,恕我并不明白。」

庞斑脸色一寒道:「明白与否,已是无关紧要,此游戏至此,庞某破例让风兄了此
残生,於庞某来说,已是施予你的最大恩典。」

风行烈不怒反笑道:「庞兄好说,阁下岂会如斯易与,开出你的条件吧!」他对庞
斑的称谓,由「前辈」转做「庞兄」,显示出他誓抗到底的决心。

庞斑丝毫不放在心上,淡淡道:「风兄果是不凡,能在本人面前侃侃而谈,足见英
雄了得,这次庞某前来,实有一事相询,若得坦诚告知,便让风兄得个痛快。」顿了
一顿,双目精光暴闪,冷然道:「否则我在生一日,便保你一日之命,要你尝遍天下
惨事。」

风行烈哈哈一笑,欣然道:「如此风某更要洗耳恭听了。」直到此刻,得知庞斑有
事求他,才算争回一点主动。

庞斑城府深沈,毫不动怒,傲然道:「本人武道,上承百年前『魔宗』蒙赤行一脉
,专讲以精神驾驭物质之道,而本人二十年前以成魔门第一人,天下难寻百合之将,
为求能更上一层楼,由魔入道,故进军从无人能修成的『道心种魔』大法。」

风行烈心中一震,庞斑在江湖上属於无人敢提的人物,所以地位虽高,对其出身来
历却知之不详,这刻才知他是百年前贵为蒙皇忽必烈老师,被誉为可与同时代两个已
是大地游仙级的人物,无上宗师令东来和大侠传鹰相埒的蒙赤行的继承者。

庞斑道:「这『道心种魔』大法,顾名思义,最关键的过程,就是要找个天资卓越
,禅心坚定的正义之士,作为练功的『炉鼎』。」

说到这里,上下扫视了风行烈一遍,微笑道:「,必须潜进风兄道心晶莹洁净,乃
千年难遇的上佳『炉鼎』,至於练功细节,不提也罢,修此功者,必须潜进对方心灵
深处,历经种种变异,播下魔种,由无至有,大法始成。」

风行烈呆了起来,这魔王刻下所说之事,确是听所未听,闻所未闻,试问天下还有
谁人能与之对抗?

庞斑续道:「人的心灵虽有层次高低之分,广窄之别,但俱是在茫不可测中,风光
无限,有如大自然无穷景象,时而天晴风和,日照月映;时则阴云密雨,雷电交加,
七情六欲,变幻难测。修练大法者,譬之怒海操舟,一不小心,受『炉鼎』情风欲潮
的狂击,舟覆人亡,轻则走火入魔,重则万劫不复,形神俱灭,故古往今来,先辈虽
人才迭出,凡修此法者,均落得败亡身死之局。」

高崖上刮起一阵狂风,乌云忽至,似为庞斑所述说的魔门大法,鬼号神哭

庞斑傲然道:「庞某不才,悟出『以情制情』之法,首先本人破天荒锺情於一女,
待情根深种後,才巧妙地安排她成为你的妻子,以激起对风兄疯狂了嫉恨成为我潜入
风兄心灵内怒海操舟的凭依,指示方向的罗盘,尽管如此,这叁年来仍是历尽千般险
阻,直到我下令冰云离你而去,你的心灵才露出空隙,使我有机可乘,播下魔种,修
成大法,成为魔门古今第一人。」

远方一阵闪电,闷雷暗响,生似感应到人世间即将来临的灾劫。

风行烈只觉脑内一片空白,难以正常运作,叹道:「庞兄神功既成,大可任意纵横
天下,肆意作恶,不知还有何事下问於我?」

庞斑道:「那是因为风兄仍能活得好好的。」

风行烈愕然道:「这又有何关系?」

庞斑仰首望天,沈吟片晌,才道:「这种魔大法,每代只传一人,然只限於口口相
传,不立文字,据『种魔诀』所云,若能播下魔种,身为『炉鼎』者,必会精枯血竭
而亡,可是现今风兄只是功力大幅减退,所以其中当有一定之因由。」

风行烈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如此死去,确是令人栗然惊震。

庞斑冷笑道:「其实早在我施展精神大法,潜进风兄道心内时,已感到风兄除了本
身精纯的功力外,还另有股潜藏的奇异力量,此力量与风兄本身内劲迥然有异,显然
是在某一特殊情形下,由外人输入风兄体内,故能在风兄本身的护体真气崩溃之际,
猛然而起,救了风兄一命,嘿,亦使我大法不能得竟全功,唯一补救之法,就是要将
此人找出来,还望风兄告知。」

风行烈脑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像,沈声道:「庞兄难道以为风行烈竟是如此出卖朋友
之人,尤其此人更有大恩於我。」

庞斑冷然一笑道:「庞某既亲自来此,还由得你作主吗?」

两人的眼神都变得凌厉锐利,紧锁在一起。

长江怒哮的声音,在高崖下隆隆轰响。

天地色变,风暴将临。
 
庞斑眼神精芒闪烁,比天际的阵阵闪电更摄人心魄。

这邪道的不世高手,与此白道年轻一辈中最出类拔萃的人物,关系奇异复杂,局外
人尽管想破脑袋,也不可能弄清楚他们之间交缠的恩怨。

风行烈蓦地露出一个诡异奇怪的笑容,道:「天下事若每一件都由庞兄作主,岂非
不公平之至,例如冰云,你先是失去夺得她童贞的机会,现在又失去她的心,虽然得
回她的躯壳又有何用?」

庞斑脸无表情,令人不支这番话是否命中他的要害。

对风行烈来说,这番话是一石二鸟,要知这魔王心智武功,均无隙可循,唯有对他
的嫉恨,却是他自己本人多年来蓄意培养,根深柢固,所未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风
行烈正要撩起他的妒火,才可趁他盛怒下混水摸鱼,寻出死里求生之道。

其次,他故意指出冰云的心并不向着他,假如庞斑确为此勃然大怒,便可反证冰云
仍深爱自己,她的离去只是被迫的,否则这番话只会适得其反,引来嘲辱。

一旦探出冰云仍是真的深爱着他风行烈,若能死里逃生,便将不惜一切,也要救回
爱妻。

当他仍紧张地等待庞斑的反应时,蓦地人影一闪,庞斑已欺入十尺之内。

风行烈连欢喜亦来不及,巨大无形的力量,当兄压至,使他呼吸立止。

庞斑黑发像火焰般的在头上飞卷狂舞,眼神凝聚成两盏可照耀大地的光灯,在盛怒
下一时失了理智。

风行烈巧计收效,同时亦把自己投入九死一生的险地,但他又岂能不行此险着?

他的功力虽然大幅减退,但眼光反应仍在,庞斑才迫近,他即往後疾退,岂知背後
竟另有一股大力迫来,像有两个庞斑同时向他前後夹击,这魔君一击之威,包含了前
迫和拉扯的正反两种力道,魔功秘技,确是惊人。

风行烈无奈下拼尽剩馀的叁成力道,双拳击出。

「魔师」庞斑嘿然一笑,双掌化爪,往双拳抓去,若给他抓中,风行烈拳头休想有
一块完整的骨头。

眼看庞斑白晰修长的手要抓住拳头,风行烈做了个不啻自杀的动作。

他收拳转身,由面对面变成以背向着庞斑的魔爪,这是从没有高手在决战时施展的
身法,尽管以庞斑的机变,仍呆了一呆。

这时庞斑双爪,离风行烈的背脊只有一寸的距离,若保持原势,肯定可以把风行烈
的背脊抓出两个洞来,甚至掏出对方的脏腑,以 其妒恨之愤。

庞斑毕竟是庞斑,风行烈异常的动作,使他妒火中烧的神经猛地一惊,他何等样人
,若就此杀了风行烈,他要知道的事岂非永无答案,为了对魔道的探讨,他不惜任何
手段也要达到,否则也不会故意爱上靳冰云,又将她送人为妻,强去忍受那烧心的妒
恨。

一寸的距离,已足够这威慑天下的魔师,悬崖勒马,以常人难以想像的速度,完成
很多动作和变化。

庞斑手指一挺,化抓为掌。同时收回九成魔功。

双掌按实风行烈背上。

庞斑暗呼不妙,身形发动。

风行烈刚跃出高崖之外的虚空。

庞斑不见动作,但已追至高崖旁,一手往风行烈抓去。

岂知风行烈一个倒翻,加速了前冲之势,「嗦」的一声,庞斑撕下了一条布条,眼
睁睁看着风行烈高大的身形由大变小,再化作一小点,没入水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
花。

滔滔江水,滚滚东流,便像从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庞斑挺立高崖上,神色出奇凝重,望着下方滚动的江水,沈声道:「你们两个人立
即去追他,不论用任何手段,务要将他生擒回来,否则我的『种魔大法』将功亏一篑
,不能超越『天人之界』。」

背後黑白二仆跪下连叩叁个响头,一言不发,迅速离去,剩下庞斑一人。

庞斑仰首望天,忽地长笑起来。

「轰隆!」

一个惊天裂空的闪电後,暴雨倾盘 下。

这成就前无古人的魔师狂喝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江湖的噩梦,终於由他带来。
 
第二章 一统黑道

岳州府。

「抱天览月楼」是岳州府最有派头的酒家,酒席必须预定,兼且非是有头有脸的达
官贵人,富商巨贾,一般人要预定酒席还不受理呢。

该楼位於长江之旁,附近艺社妓院店铺林立,笙歌处处,只要肯花钱,保君乐而望
返,大叹人生若此,虽死无憾。

这刻是入夜戌时初,抱天览月楼灯火通明,所有厢座摆满酒席,虽闻杯盘交错的响
音,却不闻喧哗嚣叫,这里客人品流高尚,故少尘俗之态。

在该楼最高的第叁层一个特别华丽的大厢房内,筵开两席,每席十二人,精美丰盛
的菜肴流水般由美丽的女侍奉上,举杯劝饮,气氛欢洽。

此时恰好当地色艺双全的名妓楚楚奏毕琵琶,施礼告退,众人报以礼貌的掌声。

近窗主人席一名华服中年大汉,以主人的身分,意态豪雄地向座上各人敬了酒後,
脸色微红,叁分酒意下向一位方脸大耳,容貌俊伟,约二十五、六男子道:「上官帮
主,怒蛟帮在你统领下,声势更胜从前,天下敬服,果真虎父无犬子。敬你一杯!」

这男子竟是与西陲尊信门、北方乾罗山城并称天下叁大黑帮的怒蛟帮帮主上官鹰。

上官鹰饱经变故,已非是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加上这些年来潜心苦修,气度
迥然大变,淡笑道:「叶真前辈过誉了,上官某只是上承父荫,帮中之事,全赖浪翻
云和凌战天两位大叔和一干兄弟把持,才不致出乱子,这一杯,让我代众叔辈兄弟喝
了。」

说罢一饮而尽,席上众人慌忙陪饮。

另一脸目精瞿,年约五十的老者道:「侧闻贵帮『覆雨剑』浪翻云,最近忽起远行
之念,飘然而去,未知是否还有保持联络?」

各人不约而同露出关注表情,「覆雨剑」浪翻云名满天下,除了至尊无上的「魔师
」庞班外,声势无人能及,若果他离开远去,不知行踪,那怒蛟帮无论在生势和实力
上,削弱一半不止。

上官鹰表面从容自若,心中却在咒骂这发问的陈通,此老乃以洛阳为基地的黑帮「
布衣门的门主,这次已金盘洗手的黑道元老叶真摆的两围酒席,便含有化解怒蛟帮和
布衣门积怨的含意,是决定黑道势力划分的「和头酒」。

他正要答话,他的首席谋士翟雨时以代他答道:「浪首座确有事出门,但只是暂时
性质,一待事了,便会归来,多谢陈门主关心。」

这几句话答似非答,模 两可,但浪翻云不在怒蛟帮内,却给肯定下来。

不知怎的,众人都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连叶真也不例外,翟雨时最擅观人於微,
大感不妥,连忙思索其中因由。

一个面目阴沈的彪形大汉沈声道:「听说盗霸赤尊信为了专心武事,叁个月前让位
与师弟『人狼』卜敌,未知上官帮主可有所闻?」

这发言的梁历生曾是横行洛阳一带的大豪,五年前惨败於「左手刀」封寒刀下,声
望大跌,暂时归隐潜修,但仍有极高地位,是黑道父老级的人物,这次聚会,便由他
和叶真联名邀约,否则上官鹰也不会亲来赴会。

上官鹰不敢怠慢,道:「梁老所言,敝帮十日前才有所听闻。」眉额间闪过一丝忧
色,这「人狼」卜敌外号虽吓人,指的确是他性好女色,人却生的风流潇 ,一表人
才,武功逊於赤尊信但狠残狡辣处,则连赤尊信也瞠乎其後。

桌上另一叁十多岁,文士打扮,脸目颇为俊俏,但眼角却满布鱼尾纹的男子道:「
听说这次让位,可能并非赤尊信本人自愿,内中怕有别情?」

这人叫「狂生」霍廷起,是个介乎黑白两道的人物,谁也不卖帐,是「布衣门」门
主陈通的生死之交,一向都对怒蛟帮带有敌意。

上官鹰霍然动容道:「以『盗霸』赤尊信的武功威望,谁能迫他做不愿意的事?」

一直未有发言,坐於上官鹰右侧的 女燕菲菲美目水溜溜地转动,未语先笑道:「
上官帮主如此在意,妾身倒有秘密消息提供参考。」接着却停了下来,卖个关子,敢
如此作,放着她一身武技不说,只以她身为「黑榜」高手之一「十恶庄主」谈应手情
妇的身分,便没有人敢惹她。

各人都是老江湖,故意不动声色,也不追问。

燕菲菲知道不主动说出,没有人会出言请求,忽尔娇笑起来,她喜欢那成为众人注
意目标的感觉。

其他人见她笑得娇态横生,烟视媚行,心中都大叫可惜,因为她已经是谈应手了禁
脔,名花有主,谁敢弄她上手?

燕菲菲笑声倏止,轻描淡写地道:「各人知否『人狼』卜敌,两年前已入了方夜雨
门墙,成为『魔师』庞斑的徒孙,有了这硬得不能在硬的大靠山,赤尊信怕也不能再
像以往那样呼风唤雨了吧?」

上官鹰再也按不住心内掀起的涛天巨浪,脸色一变,同桌各人也神色有异,连隔桌
的人也停止了一切动作,好像末日刚好在这一刹那降临。

要知方夜雨乃「魔师」庞斑亲传叁徒的二弟子,庞斑潜隐後,「魔师阁」的一切便
由他主理,隐焉为庞斑的代表,天下黑道无人敢拂其意,幸好他一向极为低调,从不
理江湖之事,但假若卜敌真在他支持之下向赤尊信夺权,那便代表庞斑开始将魔爪伸
向黑道了。

翟雨时脸色沈凝,道:「方夜雨虽得『魔师』真传,但恐仍未能奈何赤尊信,若卜
敌确能坐上尊信门门主的宝座,恐怕非要魔师亲自出手不可,只不知燕小姐消息从何
而来?赤尊信目下究竟是生是死?」

燕菲菲又是一轮娇笑,道:「我还有一个消息,未知翟先生是否有兴趣?」不知可
是天性使然,她总爱吊别人的瘾。

上官鹰无奈道:「燕小姐说吧,本人洗耳恭听。」

燕菲菲美目由翟雨时飘向身侧的上官鹰,道:「据我所知,天下叁大黑帮,除尊信
门落入卜敌之手外,『乾罗山城』城主『毒手』乾罗亦已向魔师表示效忠,你说这消
息是否惊人之至?」

上官鹰这刻反而神情镇定,假若魔师庞斑真的打破二十年的闭关不出,踏入江湖,
天下凶邪归附,是必然的事,燕菲菲的男人是「十恶庄主」谈应手,位居「黑榜」,
地位显赫,当是庞斑招揽的对象,消息自是由其中辗转而来,只不知谈应手是否已加
入了庞斑的阵营?

翟雨时心念电转,假若庞斑一统黑道的第一目标是叁大黑帮,那一向被称为「黑道
里的白道」的怒蛟帮现在将成为仅馀的眼中钉,庞斑会怎样对付他们?

他的眼光同时掠过同台的其他人。

主人身分的叶真神色有些微紧张,「布衣门」门主陈通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脸有
得色,梁历生和霍庭起注意力都集中到上官鹰身上,反似对燕菲菲要说什麽毫不在意。

翟雨时沈思其故,燕菲菲目下说的关乎武林生死荣辱,这些人怎能置身事外,漠不
关心,除非他们早知道答案,想到这里,登时冒出一身冷汗。

这以智计着称的高手,联结起众人早先对浪翻云外游的态度,以得出了一个结论。

今晚的宴会是个对付怒蛟帮的陷阱。

刚好这时燕菲菲说道:「那告知我此事的人是…」

翟雨时知道刻不容缓,双手一合,穿在左右手腕的两只铁镯猛地相碰。

「叮!」

清响镇彻全场。
 
这是早先约定的警号,自从知道卜敌出掌尊信门,怒蛟帮便处在最高警戒,因当年
赤尊信曾立下誓言,只要上官鹰」在生一天,尊信门便一天不犯怒蛟帮,所以尊信门
若要来攻,首先便要取上官鹰性命。

这时除隔桌十二人中有六名是怒蛟帮的精锐外,厢房还有另十八名帮主的随身铁卫
,这警号正是要通知个人立时护驾。

上官鹰正留心着燕菲菲说的每一个惊心动魄的语句,当她说到「那告知我此事的人
是…」时,语音忽地细了下去,似乎深恐被上官鹰以外的其他人知道。

上官鹰下意识地侧身倾往这美丽的黑道 女去,恰在此时,「叮!」一声警号清响。

他的反应也是一等一的迅捷,真气立时灌满全身。

便在这刹那,一股尖锐寒冷的杀气从燕菲菲处直袭腰眼,同一时间,背後劲气压体
,自然是背後的梁历生施以暗算,此人精擅掌功,若给他拍实背上,十个上官鹰也要
送命。

上官鹰等怒蛟帮後起之辈,自叁年前与尊信门一战後,知己不足,於是刻苦练武,
此时早非吴下阿蒙。

他暴喝运劲,座下的酸枝椅禁不住强大压力,寸寸碎裂,「喀嚓」一声坐往地上时
已弓背蹲身,同时左右开弓,掌拍燕菲菲刺来的淬毒匕首,拳迎梁历生的铁掌。

在上官鹰身形由坐变蹲的突变下,主客观形势大转。

左手刚好拍在燕菲菲持着匕首的手腕上,借力横拖,带得这具有美丽外表的蛇蝎身
不由主地侧撞向大台的边缘处,这时情势混乱,也不知是谁一脚把大台连菜肴踢翻,
俏佳人立时变作丑夜叉。

梁历生便不是那麽好应付了。化解燕菲菲淬毒匕首的致命一击,上官鹰已经分去了
一半力道,而梁历生的一掌却是蓄势全力暗算,所以一碰上上官鹰的拳头,掌劲吐实
下,上官鹰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即时喷出,吃了大亏。

幸好上官鹰反应敏捷,不敢硬撑,藉着掌劲侧滚,一方面化去梁历生刚猛的掌力,
另一方面争取一隙重整阵脚的时间。

适才还是言笑欢洽的宴会,瞬眼间已变成你生我亡的仇杀屠场。

梁历生跃离座椅,蝙蝠般在豪华大厢房的空间滑翔,追击仍在地上滚动的怒蛟帮年
轻有为的帮主,若能搏杀此子,今晚便大功告成,所以方夜羽特别拣选了自己这擅长
室内近身搏斗的高手负责这最决定性的任务。如能成功,自能得方夜雨的青睐,想到
这里更是雄心万丈。

上官鹰向着无人的墙角继续翻动,手中已连接起分成两截的救命长矛,准备与这若
猛虎般扑来的黑道前辈决出生死。

此刻厢房内成混战之局。

翟雨时和其他六名怒蛟帮的精锐,都是在翟雨时发出警号的刹那间同起发难,反而
争取了主动,此六名好手均曾得当今黑榜第一高手「覆雨剑」浪翻云这叁年来亲身指
点,实力惊人,否则上官鹰又岂敢如此大胆赴会。

警号才鸣,一股烟火从翟雨时手上射出,穿窗而去,在黑夜的天空爆出一朵白炽的
光云,这是召援的讯号,洛阳位於怒蛟帮势力范围之内,翟雨时算无遗策,早在附近
秘处埋了伏兵,以作後盾。

厢房内血肉横飞,敌我双方的鲜血不断溅撒墙上地下,厢房外亦是喊杀连连,显然
外面怒蛟帮帮主的「十八铁卫」亦和敌人动上了手。

身为主人的叶真展开杖法,与翟雨时的长剑战在一起,却丝毫讨不到半点便宜,怒
蛟帮这些人的真正实力,远在他们估计之上。

梁历生凌空向地上的上官鹰扑下。

劲气把上官鹰的头发衣服刮得倒飞向下,显示这一击全无馀力保留。

这批人以他武功最是强横,否则也不配成为「黑榜」高手「左手刀」封寒的对手,
兼之上官鹰又受伤在前,心想这一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上官鹰蜷曲仰躺,全神贯注梁历生声势迫人的扑击,手中五尺钢矛一振,寒芒闪动
下,标射梁历生面门。

他的矛技得自有「矛圣」之称的父亲上官飞亲传,岂可小觑,无论速度角度,均无
懈可击,攻的又是对方必救的致命点。

梁历生怪叫一声,硬往後翻,乘势一脚蹴踢矛尖。

钢矛应脚汤开。

上官鹰中门大露。
 
梁历生想不到如斯容易,暗忖这小子定是伤得极重,趁他长矛不及回旋护持,再次
回扑,硬抢入中宫,一队手幻出满天掌影,无孔不入地俯击而下。只要迫得对方进身
搏斗,以己长攻敌短,那怕不立毙敌於当场。对於上官鹰的矛,他确有叁分忌惮。

上官鹰全无一丝应有的慌乱,虎目紧盯着梁历生假假真真动作里暗藏的杀着。

梁历生战斗经验何等丰富,暗感不妙,便要抽身而退。

但一切都迟了。

上官鹰胸前寒光一闪。

梁历生右腕一凉,一生与他形影不离的右掌,为他创下一生事业的铁爪,齐腕断去。

梁历生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身形疾退,「轰」一声撞在对面的墙上,左手反过来
封闭右手的血脉,以免鲜血喷射。

轮到上官鹰像猛虎般从地上弹起来,紧蹑追上,这时他似寒芒突吐的兵器已收了回
去,原来是把缠在腰间的锋快软剑。

铁矛颤动下,瞬眼间向靠在墙上的梁历生施了十叁击。

这黑道前辈用尽浑身解数,一只左掌或击或拍,贴墙左避右游,死命求活。

上官鹰一时占尽上风。

翟雨时剑势全力运转。

叶真全身是血,也不知伤了多少处,落败是指顾间事。

其他六名怒蛟帮高手虽亦负伤累累,却非致命,若不是「狂生」霍廷起和「布衣门
主」陈通合力挡了五人,连燕菲菲也将不能幸免,而其他较次高手,早血溅当场。

就在怒蛟帮似已控制了全局时,与叶真激战中的翟雨时发现一件令他心胆俱寒的事。

厢房外忽地静寂无声,使房内的喊杀声突然显得非常孤立。

要知守在厢房外的「十八铁卫」功力虽是稍逊於房内陪宴的六名怒蛟帮好手,但他
们曾经怒蛟帮仅次於浪翻云的「鬼索」凌战天多年苦心训练,负起保护帮主之责,除
非是名列「黑榜」的高手,否则想干掉他们绝非易事,但刻下厢房外的沈寂,指代表
了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们都死了。

一个念头闪过心中。

翟雨时舍下叶真,向上官鹰扑去。

「轰!」

房门四散碎裂。

一名锦衣大汉负手悠然步入,便像是赴宴来的。

这时翟雨时刚好搂着上官鹰的腰身,向窗门冲去。

锦衣大汉神色一动,脚步一移,後发先至、追至两人背後。

两名怒蛟帮精锐舍下敌人,从两侧向锦衣大汉攻来,全是舍己杀敌的拼命招数。

锦衣大汉叹了一口气,皱眉道:「何苦来由!」身形奇异地闪了几闪,排山倒海的
攻势全部落空,但追势也被迫停下。

两名怒蛟帮精锐想不到对方强横若斯,正要再组攻势,只见对方一对大手蓦地涨大
,往自己面门拍来,来势虽慢,但无论如何也像是躲闪不了。

「喀嚓!」

两人面门陷了下去,仰跌而亡。

但上官鹰和翟雨时成功穿窗而出,跌往茫茫黑夜下的长江而去。

锦衣汉怒哼一声,身形闪动,其他仅馀的四名怒蛟帮好手,纷纷了帐。

燕菲菲一头钻进锦衣汉怀里,撒娇道:「庄主啊!为什麽你这麽迟才进来?」

原来竟是「黑榜」高手之一「十恶庄主」谈应手。

谈应手脸色沈凝,又再叹一口气,向着上官鹰和翟雨时逃出的方向道:「唉!这是
何苦来由,通往怒蛟帮的路途已被『逍遥门主』率领门下全部封闭,除非『覆雨剑』
浪翻云亲临,否则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抱天览月楼」外是无际无边的暗黑,一点星光也没有。
 
第叁章―道消魔长


一点灯火,在武昌府长江岸旁迅速移动。

啼声的达。

一个瘦弱的身形,一手策马,一手持灯笼,正在连夜赶路。

灯火照耀出一张年轻的脸,看样子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的虽是粗衣麻布,一对眼
睛非常精灵,额头广阔,令人感到此子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这时他神情焦灼,显然为错了渡头而苦恼。

马停。

他跃下马背,走到空无一人的渡头尽端,苦恼地叫道:「这回惨了,回去时那恶人管
家必要我一番好看了。」

江水滔滔,对岸一列民居透出点点灯光,份外使人感到内里的温暖,又那样地使人感
到孤独和隔离。

马儿移到他身後,亲热地把马头凑上来,用舌舔他的後颈。

少年怕痒缩颈,伸手爱怜地拍着马嘴,苦笑道:「灰儿啊灰儿,你可知我的心烦得要
命,去吃草吧!」

那人张开没有神采的眼睛,待要说话,忽地身子弯曲起来,一阵狂咳,张口一吐,一
团瘀黑的血雾狂喷而出, 满渡头。

少年大惊失色,一手将他扳过来。那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少年从未遇过这等事,一阵手足无措後,才定下神来,暗忖:「救人事大,此事不可
不管,前天曾听人说东山村来了个神医,日下唯一之计,是将他送到那里。」目标既
定,忙叫道:「灰儿灰儿!」

那匹灰马长嘶一声,乖巧地奔至两人身旁。

少年轻拍马颈,柔声道:「灰儿灰儿!蹲下蹲下!」

灰儿顺从地蹲了下来。

少年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那年轻汉子搬上马背,一声令下,灰儿撑起马脚,立了起
来,少年乘势跃上马背,一抽 绳,两人一骑,消没在岸旁的黑暗里。冰冷的河水使
上官鏖和翟雨时精神一振,他们没有时间为牺牲的怒蛟帮兄弟悲痛,顺着水势往下游
泅去。

那是将他们带离险境的最快方法。

两人落到水里便像鱼兄回到家乡。

怒蛟帮是水道的霸主,以洞庭湖起家,故而这次宴会,翟雨时选了「抱天览月楼」,
看似无意,其实却是极其厉害的一着棋子,令位列「黑榜」的「十恶庄主」谈应手也
只好眼睁睁目送他们逃去。

湍急的水流不一会已将他们送往下游五里外的远处。

转了一个急弯後,水流缓慢下来。

两人打个手势,一齐往岸旁游去。

爬上岸後,均感力尽筋疲,这处是岳阳城外的郊野,四周全是黑压压的树林。

翟雨时将耳朵贴在地上,不一会弹了起来,乎静地道:「长征和接应的兄弟来了!」

上官鹰对他竟能从步声听出来者是己方的人并没有丝毫惊异,因为这是怒蛟帮的第二
号元老「鬼索」凌战夭的设计,不但在鞋底装上了特别的铁码,怒蛟帮人还可以道消
灰长一种特别的节奏和步伐走动,以资识别,此等看来没有什麽意义的细节,往往能
在敌我难分的混战里,发挥出惊人的作用。

黑暗的森林里传来「 」的声音,一群人敏捷地扑了出来,在上官鹰前一起伏
下见礼。

上官鹰急扶起当先的年轻壮汉,道:「长征请起,不必多礼!」

年轻壮汉卓然而立,双目闪闪有神,肩宽脚长,一脸勇悍,正是被誉为怒蛟帮第二代
里的第一高手「快刀」戚长征。

翟雨时踏前一步道:「有没有遇到敌人?」

戚长征道:「没有!我们一接到讯号,便依早先定下计划,到这里来接应你们,现在
连我在内共有四十八人,足可以应付任何的危险。」

上官鹰苦笑道:「但却仍不足以应付像谈应手那种高手,除非是浪大叔在此!」

戚长征全身一震道:「什麽?是『十恶庄主』谈应手?」

翟雨时沈声道:「没有详说的时候了,长征你立即召回放哨的兄弟,同时将我吩咐预
备好的水靠和浮袋取出来,我们立即换上。」

上官鹰愕然道:「这岂非愈走愈远?」

要知岳州府位於洞庭湖之东,快马半日可到,但若顺江流走,水向东流,只会愈逃便
离洞庭湖的怒蛟帮总坛愈远。

戚长征一向对翟雨时的才智敬服之极,但他乃率直性急的人,忍不住道:「在离此半
里处我预备了快马,若抄小路回洞庭,明早前便可到达,以我们的实力,逃总可以吧
?」

翟雨时沈声道:「谈应手一向与逍遥门关系密切,假若谈应手归附庞斑,『逍遥门主
』莫意闲又岂能例外。」

上官鹰脸色一变道:「逍遥门的副门主孤竹和「十二逍遥游士」最擅跟踪追慑之术,
若要对付他们,的确令人头痛,我明白了,雨时!」扭头向众手下道:「立即换上水
里,吹起气袋。」按着微笑向戚长征道:「长征!我们多久未曾在水里比赛过?」说
时伸出右掌。

戚长征伸手和他紧握,眼中射出炽烈的友情和对帮主的崇敬,坚定地道:「无论到那
里,我也会奉陪到底。」

翟雨时将手加在他们之上,道:「不要忘了我那份,我们可以由这里一直比到武昌府
。」
 
半个时辰後,志切救人的少年在山野里迷了路。

灯笼燃尽。

四周是无边际的暗黑。

伏在身前马鞍上那人的气息愈来愈弱。

少年急得几乎哭起来。

数年前他曹随人去过东山村一次,但在这样前不见人後不见店的黑夜里,要凭着褪了
色的记忆去找一个小村庄,就像要从水里把月亮捞土来。

的达蹄声,是那样地孤寂无助。

「呀!」

少年惊呼起来。

二百多涉外的疏林间,隐约里有点闪动的火光。

一夹马腹,向前奔去,就像遇溺的人看到了浮木。

一所破落的山神庙出现眼前,灯火就是由其中传出来。

少年跃下马来,牵着马 ,穿过破烂了的庙门,进入颅内。

在残破不堪的泥塑山神像前,叁支大红烛霹霹啪啪地燃烧着,一个慈眉善目、眉发俱
白的老和尚,盘膝坐在神像前,低开似闭的眼正望着他,看来最少也有八十多岁。

少年道:「大师!有人受了伤……」

也不见那和尚有何动作,眼前一花,他矮胖的身体已站到那受伤的男子旁,默察伤势


少年本身虽不懂武技,但却是生长於着名武林世家的童仆,知道遇上高手,机灵地退
坐一旁,不敢打扰。

和尚将男子从马背上提到地上平放,便像搬个稻草人般毫不费力,同时从怀里取出一
盒银针,乍看间似是双手乱动,转瞬里男于胸前已插了七支亮闪闪的长针。

男子呼吸转顺。

灰儿的的达达,溜往庙外吃草去了。

和尚舒了一口气,这才有空望向少年。

「小哥儿?不知高姓大名?」

坐在一旁的少年呆了一呆,嗫儒道:「问我吗?」一向以来,在主人府中来往的高手
,眼尾也不望他一眼,这和尚无论神态气度,均远胜他所遇到的武林人物,竟然如此
和颜悦色和他说话,怎不教他受宠若惊。

和尚一脸祥和,鼓励地点点头。

少年道:「我是府主在一棵柏树旁拾回来的弃婴,所以跟他姓韩,名柏。」

和尚低开似闭的双目猛地睁开,眼睛像星星般闪亮起来,瞬又敛去,道:「好!好!
名字和人同样的好,现在告诉我你怎会救起这个人。」

韩柏连忙将经过和盘托出。

和尚沈吟片晌,摇头道:「怎会是这样,天下间有那些人能伤他?」

韩柏一呆道:「大师,你认识他吗?」

和尚点头道:「你救起的人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被誉为白道武林新一代中最出类拔萃
的高手,叫风行烈,说起来,他与我们『净念禅宗」还颇有渊源,所以这事找吏不能
不管。」

韩柏两眼也睁大起来,道:「大师原来是『净念禅宗』的高人,真令人难以置信,我
竟遇到『净念禅宗』的人!」

韩柏执役於武林世家,乎日耳濡目染,听了不知多少绘影绘声的武林逸事,而最令他
心生景仰的,就是并称武林两大圣地的「净念禅宗」和「慈航静斋」,这两地都罕有
传人行走江湖,秘异莫测,怎知竟教他今天遇上了。

韩柏指了指那仰躺在地上的风行烈关心地道:「他会有事吗?」

和尚叹了一口气道:「生死有命,侵入他身体的真气阴寒无匹,兼之他木身真元奇异
地败弱,我只能暂保他一命,能否复原,便要看他的造化了。」雪白的眉毛,忽地耸
动起来,道:「有人来了!」

韩柏留心一听,果然远方沙沙作响,是鞋子踏在枯叶上的声音,听步声只是个不谙武
功的普通人吧,但谁会往这等时分在山野间走动?

念头还末转完,一个沈雄豪劲的声音在庙外响起道:「想不到荒山野庙,竟有过客先
生,若不怕被打扰,我便进来借一角歇歇。」

韩柏虽仍未见人,但对方如此有礼,不禁大主好感。

和尚乎和地应道:「佛门常开,广渡有缘,往来是客,岂有先後之别?」

对方哈哈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竟有高人在此。」

一人大步入庙。

韩柏一看下吓了一跳。

来人身形雄伟,足有六尺以上,但脸目丑陋,一对黄睛似醒还醉,手比普通人长了最
少二至四寸,肩上搭着一只黄鼠狼,背上背了把长剑,胁下来着个小包袱。

那人环目一扫,叹道:「我还是要走了!」

和尚和韩柏齐感愕然。

那人微微一笑,露出和他丑脸绝不相称的雪白牙齿道:「我原本打算在此为肩上这畜
生脱皮开膛,烧烤送酒,谋求一醉,但这等事岂能在大师面前进行?」

和尚微笑道:「酒肉穿肠过,佛在心里头,兄台如此美食,怎能不让和尚分一杯羹?


那人脸容一正道:「佛门善视众生,酒肉虽或不影响佛心,但总是由杀生而来,大师
又有何看法?」

韩柏心中大奇,大师已明说不戒酒肉,这人理应高兴才是,为何反咄咄逼人,查根问
底,揭人疮疤,不知不觉间,他已站在和尚那一边。

和尚丝毫不以为件,淡然自若道:「有生必有死,既有轮回,死即是土、生即是死,
兄台杀此黄鼠狼,似乎造了杀孽,但换个角度来看,却是助他脱此畜道,假若能轮回
为人,它还要谢你呢。」

那人哈哈一笑道:「答得好,左边这狼腿便是你的。」生了下来,将黄鼠狼丢在地上


「铮!」

背後长剑出销。
 
和尚和韩柏眼睛同时一亮。

长剑比一般的剑要长了尺许多,剑身狭窄,但精芒烁闪,一看便知是好剑。

和尚眼神一亮,动容道:「贫僧广渡,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迳自用剑为黄鼠狼去皮拆骨,一边道:「萍水相逢,管他姓什名谁,大师不要着
相了。」

韩柏心想这人行为怪异,但转眼便给他的动作完全吸引,这长达五尺的剑,本应极不
方便作屠刀之用,但在那人魔术般的动作下,长剑有节奏地前弯後转,条上忽下,黄
鼠狼像冰化作水般解体,不一会已成一份份割整齐的肉块。

那人外型粗犷,一对手却雪白纤长,与他毫不相衬。

那人又站起身来,若也不看,手一动,剑回到背後销内,不闻半点声息,就像长剑是
有眼睛的长蛇,会找路回到自己的洞穴。

广渡大师叹道:「庖丁解牛,不外如是!不外如是!」

那人喟然道:「高高低低,无能有能,也不外如是!」眼神掠过躺在地上的风行烈,
似乎对他胸前插的七日长针视若无睹,再移往韩相脸上道:「小兄弟,外面那匹马是
你的吗?」

韩柏刚想答是,猛地改口道:「不!是我家府主的,我……我只是他的仆人。」心下
一阵自卑。

那人深望他一眼道:「那是有高昌血统的良驹,好了!你们在此稍待一会,我这就往
取柴来生火,好好吃他一顿。」

韩柏要出言表示愿意帮手,那人早迈步门外,转瞬不见。

剩下广渡大师、韩柏、躺在地上的风行烈,和烧得霹啪作响的红烛。

广渡大师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脸上神色充满了惊异。

「唉呀!」

一直躺着不言不动的风行烈呻吟了一声,将两人的注意力扯回他身上。 广渡大师站
起移至风行烈身边,忽地神情一动道:「又有人来了!」 韩柏这次运足耳力,却一
点声音也听不到。 蓦地风声呼呼,一卷风从门外吹进来,烛火倏地转细,登时庙内
一暗。 狂风消去。 烛火复明。 庙中多了两个怪人。

两人一穿黑一穿白,身形高瘦,一眼看去像很年轻,但细看又像很年老,冰冷的脸容
,使人感到不寒而栗。

广渡大师不知何时盘膝坐在风行烈和两人的中间,白眉低垂,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韩柏不由自主退往一角,幸好 两人看也不看他,使他狂跳的心稍微笃定。

穿黑袍的怪人道:「大师何人?为何要管这件事?」他的语气冰硬尖亢,生似一点人
类的感情也没有。

广渡大师一声佛号道:「贫僧乃『净念禅宗』的广渡,风行烈施主和敝宗渊源深远,
可否看在这点放他一马?」他一出言便点明自己来自武林两大圣地之一的「净念柠宗
」,是因为看出敌手非常难惹,希望能因自己的出身知难而退。

白袍人漠然道:「尽管净念禅主亲临此地,也难改变风行烈的命运。」他的声音测和
黑袍人相反,低沈沙哑。

狂风再起。

烛火立灭。

一时间韩柏什麽也看不见。

「蓬!」

劲气激汤。

韩柏不由自主蜷缩墙角,劲风刮来,但觉遍体生痛,呼吸困难。

叁点火星飞出,落在红烛台上,火 燃起,光明重临,也不知是谁出手。

黑白怪客仍立原处,广渡大师却抱起了风行烈,贴在一边墙上,脸色煞白,已然吃了
暗亏。

白袍客冷冷道:「只是一人出手,你已接不下来,大师最好叁思而行。」

广渡大师微微笑道:「想不到随魔师庞斑隐居不出的黑白二仆竟亲临人世,广渡幸何
如之,有缘得遇。」

黑白二仆脸容没有丝毫变化,但广渡和韩柏均知道他们随时会再出手,事实上他上次
出手便不曾露出任何先兆。

韩相并没有听过魔师庞斑的名字,只知这黑白二仆连江湖地位崇高的「净念禅宗」也
不卖脸,靠山当然是硬至极点。

广渡大师做了个非常奇怪的动作。

将手覆在风行烈的面门上。

黑白二仆一震道:「你想干什麽?」

广渡大师忽地长笑起来,一字一字地道:「让我杀了风施主,所有人间恩怨来个大解
决,落得乾乾净净。」

韩柏听得傻了起来,刚才广渡还死命护持风行烈,怎麽一转眼又要把他杀了。

白仆低沈的声音嘿然道:「好!不愧『净念禅宗』的高人……」眼光扫向缩在一角的
韩柏,淡淡道:「这小子青春年少,还有大好的生命,这样因你夭折,大师於心何忍
?」他语气虽平淡无波,说的却是有关别人生死的事,份外使人对他的天性感到心寒


广渡大师一声佛号道:「天下事物莫不在『机缘』二字之内,生命使基於『缘力』牵
引而生,假若我让你们带走风施主,你会放过我们两人吗?」

黑白二仆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两人间亦没有交换目光,使人对他们的讳莫如深不由
心悸。

韩柏打了个寒颤,首次感到生命的无依和脆弱,以及死神的接近!他在每一个幻想里
都曾把自己塑造成无敌的英雄,但在眼前的现实里,自己只是个完全无助的小角式,
连站起来也因脚软而有所不能。

一把柔和的声音在门处响起道:「竟然来了这麽多的客人,一只黄鼠狼看来还是刚刚
好。」

那丑汉出现在门前,肩上托着一大困柴。

黑白二仆一直全无表情,活像带了面具的冷脸首次色变。

除了是魔师庞斑,谁能来到他们身後而不被发觉?

广渡大师也惊异得瞪大了眼睛,他早看出丑汉是高手,却想不到竟能到达如此「来无
踪」的骇人地步。

韩柏却想到早前丑汉踏地沙沙有声,显是故意为之,不知如何,丑汉使他有种难言的
亲切感。

丑汉像是一点也感不到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拍肩上柴枝,大步前进,要由黑白二
仆中间穿身而过。

韩柏惊得叫起来道:「小心!」

岂知小心的却是黑白二仆,丑汉一迫来,他们心意相通似的往左右飘开,然後退往门
旁,反而丑汉到了他们和广渡的中间。

丑汉将柴枝「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同韩柏招手道:「小兄弟来,助我架起柴火。」

韩柏勉力站起身来,压下心头恐慌,颤颤巍巍朝丑汉走过去,在黑白二仆冷眼投视下
,千多步的距离像万水千山的远隔。

就在此时。

黑白二仆各自发出高亢和低沈两声绝然相反的长啸,全力出手。

他们的动作奇怪无比。

黑仆的右手拍出,恰好迎上白仆横推出来的左掌。

「蓬!」

一股比先前与广渡交手威猛十倍的旋劲,以那双交接的手为中心旋卷而起,刹那间波
浪般推展至庙内的每一寸空间。韩柏身不由己,打着转向一边墙撞去,心叫「吾命休
矣」。左右掌一拍即分。黑白两仆身形倏地加速,侧身分左右两翼攻向丑汉,手撮成
刀,分插他左右两胁。

这种合击之术厉害无比,首先藉奇异的内劲,激起气旋,同敌人卷去,紧接着分左右
施以雷霆万钧的猛击,确是威力无俦。

「锵!」

丑汉背後的剑像有灵性般从背後跳出来。

一股尖啸由他手中的剑响起。

剑锋圈了一个小转。

蓦地扩大,爆成满庙的细碎光点。

黑白二仆产生的气旋风声,像被光点击碎般消散停止。

韩柏身体一轻,虽撞在墙上,却只是皮肉之痛,再没有那种将生命迫 出去的压力。

当他回过头来时,见到的只是满眼暴雨般的光点,鲜花般盛开着。

光点消去。黑白二仆倒退回原位,衣衫满布破洞,脸上失去了早先的从容,隐见震骇
的馀痕。

丑汉剑回销内,叹道:「强将手下无弱兵,竟然能在我剑下全身而退,看在这点,滚
吧!」

黑仆回复冰冷的脸容,沈声道:「『覆雨剑』浪翻云,果然名不虚传。」

韩柏脑海如遭雷殛。

这丑汉一竟然是名震黑白道「黑榜」的第一高手「覆雨剑」浪翻云?一股热血 冲上
头,使他激动得要哭出来。浪翻云还和他说了话,叫他作小兄弟。

广渡大师亦瞪大眼睛,不能置信地望着浪翻云,他的眼光自比韩柏高明百倍 可是也
看不清浪翻云有若夭马行空,无迹可寻的覆雨剑法。

白仆道:「浪翻云你如此做法,不啻直接向魔师宣战。」

浪翻云眼中爆起前所未见的采芒,淡淡道:「芳明天日出前你们不逃往五十 之外,
必取尔二人之命,滚!」

黑白二仆脸色再变,尖啸低吟,夺门而出,转瞬不见。

浪翻云笑道:「吃肉喝酒的时间到了。」便像什麽事也没有发生过,对於庞斑他似乎
毫不着意。

  武昌府。

韩家大宅後院的广场上。

一位年约二十的男子,手持长达丈二的方天戟,舞得虎虎生风,把持刀的老者,迫得
步步後退,看来占了上风。

老者身形高大,毫无佝偻之态,白髯垂飘,虽是不断後退,可是神态从容,步伐稳健
,一把大刀飘闪灵动,每一刀都守得无懈可击,明眼人一看便知他在采取守势,让持
戟男子把招式发挥尽致。

便在这时,韩柏撑着疲乏的身体,踏入广场内,昨晚他喝了两大口酒後沈沈睡去,醒
来时才发觉自己睡在渡头旁的草地里,还是灰儿把他舐醒过来的,浪翻云等杳无踪影
,一切像作了个梦。

但他记得其中任何一个情景,此生休想忘了少许。

回府後免不了给管家臭骂,此时才溜往後院,刚巧碰上这一场较技。

旁观的还有叁女一男,年纪由十六至二十叁、四,都是屏神静气,细意揣摩。

运戟男子扬气开声,戟势开展,加剧攻势。

老者粗浓的眉毛一扬,颔下白髯无风自动,长刀刹那间大幅加速,连劈数下,每一刀
均准确劈中戟头。

「铿铿锵锵!」

金铁交鸣,响彻全场。

男女们连声喝采。

换了往日,韩柏一定会看得眉飞色舞,但在目睹浪翻云神乎其技的剑法後,只觉这种
一板一眼的招式,索然无味之致。

刀势再张。

满场寒光。

老者由守转攻。

这次轮到持戟男子步步後退。

男女更是大力喝采。

韩柏却是噤若寒蝉,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是下人的身分,尤其使长戟的叁少爷韩希武心
胸狭隘,一出声往後便有他好看的了。

他同时偷看了五小姐韩宁芷一眼,它的二主二笑,都是那样地娇媚可爱,令人心神皆
醉。

老者一阵长笑,手中刀展开一套细腻的刀法,强撞人戟影里,变成近身搏斗,不利近
门的长戟,更是岌岌可危。

韩希武陷入苦撑之局。

「当 !」

长戟坠地。

二一少爷韩希武一脸羞惭,僵在当场。

老者收刀後退,形态由威猛化作闲静。

五小姐韩宁芷抢入场内,双手一把抓着老者手臂,猛摇道:「大伯一定要教宁芷这几
下绝活,好教叁哥不敢再欺负人家。」

老者望向这天真娇美的小女孩,怜爱地道:「只要你吃得起苦,什麽也教给你。」

韩宁芷欢呼起来,像是已学懂了老者的全部功夫。

旁观的另一年纪最长的大哥韩希文道:「大伯刀法出神入化,难怪『刀锋寒』韩清风
之名,称誉苏杭。」跟着向满脸通红的韩希武道:「叁弟得大伯指点,受益无穷,还
不叩头调教?」

韩希武闪过不乐意的神色,犹豫了一下,才躬了躬身,却没有叩头。

韩清风人老成精,若在眼内,心底数了一口气,却不点破,微笑道:「希武战法已得
『长戟派』真传,欠的只是经验火候,若能多加磨练,在心志上再加苦功,异日可成
大器。」

韩希我心高气傲,五兄妹中只有他一人除家传武功外,还拜於「长戟派」派主「戟怪
」夏厚行门下习艺,故兄妹中方以他武技最高,他一向也看不起家传武功,这刻想的
不是韩清风的训诲,而是暗忖刚才只是过招比武,不能放手比拚,才招败绩,否则战
果难料,却不考虑人家亦是处处留手。

圆脸善良但胆怯怕事的四妹韩兰芷笑道:「大伯若能多来我家,我们兄妹的成就定不
止此。」

韩清风待要答话。

一把雄壮的声音由广场入口处传来道:「大哥!不要说只有我这做弟弟的怪你,连茁
芷也是这麽说你,上一次你来这里是叁年前的事了,放着清福不事,一把年纪仍马不
停蹄,终年奔波,所为何来?」

随声而至的男子五十来岁,方面大耳,一面精明,身材与韩清风相若,样貌形似而态
异,没有韩清风沈稳中显威猛的慑人气度,更像个养尊处优的大官绅。

正是本府主人韩天德,五兄妹的父亲。

韩清风笑道:「叁弟你这些年来缩在武昌,天塌下来也不管,只埋首於你的航运生意
,拚命赚钱,将来两脚一件,看你能带得多少走?」

韩天德正容道:「大哥太小觑我了,我赚的钱虽多,但大部分也用在资助我们八大派
联盟的活动上,否则何来活动经费?」

韩清风呵呵一笑道:「叁弟认真了,我们韩家叁兄弟,谁不在为联盟尽心尽力,唉!
可惜道消魔长,黑道人才辈出,反观我们八大派近十年来人才凋零,令人忧虑。」

众兄妹和韩相等从不知玮家居然是白道的经济支柱,呆了起来。

韩天德眼神掠过众人,心想他们兄妹五人,最少的事芷也有十一岁半了,这些事也应
让他们知晓。

他正容道:「大哥!我的看法比你乐观,自十五年前八派联盟後,全力栽培新一代的
高手,然然耕耘,照我估计,很快便有人可冒出头来,但反观黑道,自壬年前赤
尊信暗 怒蛟帮不成,损兵折将而归,「毒手』乾罗又吃了暗亏,黑道声势大为
削弱,一向被压制俯首的其他黑道大小势力,如雨後春笋,纷纷勃兴,进一步瓦解黑
道势力的凝聚,所谓聚则力强,分则力薄,黑道的恶势已今非昔比,大哥为何还如此
悲观?」

韩清风叹道:「这只是表象,真正的情形,却是令人忧虑。」跟着向韩天德打个眼色
,兄弟心意相同,做弟弟的立时知道做大哥的不愿在下辈前讨论下去。

韩夭德长笑道:「这些无聊话儿,不说也吧,你来了多日,我们兄弟俩还未有机会详
谈,不如就借现下这点空闲,好好叙叙。」

众人大为失望,这边正听得津津有味,忽地中断,甚是扫兴。

韩柏更是失望,他心中一向羡慕那种戎马江湖、朝不知夕的冒险生涯,偏是下人身分
,只能在 仆间打转,较高级点的家卫和管事者也轮不到他高攀,像刚才那样直接与
闻江湖之事,可说绝无仅有。

韩希武刚受大伯所挫,自尊受损,正没处 气,见韩柏还在呆头呆脑,痴痴望着韩清
风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禁怒火上冲,喝道:「蠢材,兵器掉在地上也不执拾,是否想
讨打!」

韩柏大吃一惊,连忙拾起兵器。自少开始,他也不知给这韩家叁少爷大打小打了多少
回,故而邪教怠慢,心中同时想道,是否武功愈高的人,愈有修养,否则为何韩清风
的脾气便远胜韩希武,而浪翻云的风度气魄更是使人心生仰慕。

大少爷韩希文见叁弟乱发脾气,眉头一皱,可是他人极稳重务实,心想叁弟此刻气在
头上,自己也犯不着为个下人和他伤了和气,硬是忍着。

四小姐茁芷一向怕事,那敢插言,而五小姐宁芷还在气恼适才有趣的话题被临时腰斩
,心中盘算着如何从韩清风处多压 点出来,那有空闲来理会韩相的困境。

韩希武望着拾起长戟的韩柏道:「蠢蛋滚过来!」

韩柏暗叫不妙,硬着头皮走过去。

这时二小姐慧芷秀眉一蹙,道:「希武!胜败乃兵家常事,你目下得大伯指点,知己
不足,应该不恼反喜,努力进修,怎可心浮气躁,尽拿小柏出气。」

韩希武跺脚道:「罢了罢了,连她也只懂帮外人,我这便回师傅处去。」

慧芷嫣然一笑道:「你舍得走吗?待会有贵客甫来,其中还有你想见的人,不过你真
要走,我也不会留你。」

韩希武反驳道:「只有我想见的人,没有你想见的人吗?」

慧芷俏脸一红,接着兄妹间一阵笑骂,往内听去了,剩下韩柏孤单一人,托着长戟,
立在广场正中处。贵客?究竟是什麽人会到韩府来?
 
第四章 神 巨舫


湖上大雾漫漫,将远近的山林小村都净化成梦幻般的天地。

老渔失在艇尾轻轻摇橹,发出轻灵的水响。

浪翻云卓立船头,一对似醉若醒的眼与浓雾融化在一起。

自惜惜死後上逗世上唯一能令他动心的只有朝霞晚雾,夕阳夜月,它们是如此地能使
凡心提升到与天地共游的境界。

雾愈来愈浓了。

船奖有节奏地打进水里,牵起一个个漩涡,飞快地转开去,遂渐消失。

浪翻云指着东南方远处的一片与水雾融化了、若现若隐的绿岸道:「老丈!那是什麽
地方?」

老渔夫脸上掠过一丝惊惧道:「那是着名的『迷离水谷』,只有一个狭窄的进口,但
内裹非常广阔,满布浅滩浮岛……」

浪翻云奇道:「既然有这麽一个好去处,为何不划进去看看。」

老渔失叹了一口气道:「客官你有所不知了,十天前『邪异门』发出了封闭令,禁止
任何船只驶入『迷离水谷』,违老杀无赦,所以连一向往那里捕渔的人,也不敢进去
了,唉!」

一片浓雾吹来,将迷离水谷变成一片迷茫的白色。

浪翻云眼睛精芒一闪,像看穿了浓雾似的,就像他看透了世情的心眼,冷哼一声道:
「邪异门!」

老渔失道:「客官身佩长剑,想亦是江湖中人。当知道邪异门是绝不好招惹的。」

浪翻云淡淡道:「我也没有那个闲情,老丈,附近有没有卖酒的地方。」

老渔夫哈哈一笑道:「管他世间混账事,我自一醉解千愁,想不到客官是同道中人,
我这船中便藏有一大壶自制米酒,客官要不要尝尝。」

浪翻云微笑道:「我早已嗅到,还在奇怪老丈既为醉乡常客,为何还如此吝啬,不琛
酒待友。」

老渔夫笑得脸上的皱纹堆挤起来,连眼也给适藏起来了,伸手在船尾的竹席下掏出一
个大酒壶,重甸甸的,最少有十来斤重,打开壶盖,自己先灌两口才递给浪翻云。

浪翻云一手接过,毫不客气连饮叁大日。

米酒的香气弥漫船上。

浪翻云叹道:「好酒!」

老渔失大为高兴,正要说话,忽地发觉浪翻云露出倾听的神态。

老渔失大奇,往四周望去。

浓雾像高墙般,将他们封闭在另一个奇异的空间里。

看不见任何东西。

也听不到任何特别的声音。

浪翻云道:「有船来了,速度还很快,噢!不好!」

老渔夫一呆二逼时才听到「霍霍」震响,那是满帆颤动的响声。

老渔夫一生活在湖上,撑舟经验丰富,长橹立时快速摇动,往一旁避去。

小舟平顺地滑行了二十多尺。

蓦地左方一艘巨舟怪兽般破雾而出。

这艘船船身比一般的船高上至少一倍,所以由小舟往上望去,便像望上高起的崖岸般
可望不可即。

巨舟上十六幅帆张得满满地,瞬息间迫至小舟右侧叁十多尺的近距离,眼看要搀上。

老渔失待要将艇摇走,已来不及。

舟未至,浪涌到。

小舟像暴风中的小叶,被浪锋抛起。

浪翻云冷哼一声,待小舟升至最高点时,脚下运劲,小舟顺着浪往一旁滑去,霎时间
移离了巨舟的航道足有四丈多远,这一下并非纯靠脚劲,更重要是对水性的熟悉,顺
其势而行,他出身於洞庭棚怒蛟岛,对水性的熟悉,天下难有过其右老上右连小舟也
给人撞翻,传将出去会成天下笑柄。

同一时间巨舟剧震二竟奇迹似地往小舟滑丢的相反方向偏去。

浪翻云心中大奇,究竟是谁家好手在操纵这巨舟。

要知操舟之道,是一门高深学问,各有流派,此巨舟能在满帆全速的急航里,突然改
变航道,已超出了一般好手的境界,所以连浪翻云这堪称水道大师的人,也不由心中
大讶。

浪翻云一边力聚下盘,忽轻忽紧地顺应着舟底翻腾,的涌流,另一方面眼光往巨舟舟
身扫去,看看有没有特别的标志。

恰在此时。

舱身的一扇窗打了开来,窗帘拉开。

一张如花俏睑现在窗里,美目往外望向浪翻云。

两人目光交迎在一起。

那对美目见浪翻云脸目陋丑,先露出冷漠的神色,但旋即美目一亮,爆闪出奇异的神
采。

浪翻云却是神色一震,啊一声呼了起来。

巨舟一弯再弯,回到原来的航道,往迷离水谷直驶而去。

老渔夫以长橹摇动小舟,使船头迎滇而飘,叫道:「海神爷有眼,海神爷有眼!」

浪翻云望着遥去的巨舟,心里翻起的滔天巨浪尚未平息。

纵使他见到天下绝色,西施再世,褒姒复生,也不会使他感到心动。

可是偏偏窗内玉人的容颜,无论神态气质,均和他亡妻惜惜有八、九分相像,教他怎
能自已。

老渔夫见他不作聋,以为他仍是惊魂未定,安慰道:「客官!没事了。」

这老渔夫出言清雅,令浪翻云好惑大生,自离开怒蛟帮後,他和其他人的说话,加起
来也不够百句,但有十来句倒是和这老渔夫说的。闻言叹了一口气道:「老丈!你这
艘小舟卖也不卖。我给你叁两金子,你会接受吗?」

老渔夫一呆道:「我这小舟最多只值半两银子,叁两金子足够我数年生活了,客官你
有否想清楚?何况这小舟叉旧叉烂,你买来也没有用吧!」

浪翻云长笑道:「成交了!纵管小舟又旧叉烂,只要它能载我往迷离水谷去,便完成
了它存在的使命了。」

韩柏脚步轻快,由内院经过叁重院落庭林,走到前院上逗是午饭後的休息时刻,并不
需要工作,闲着的他最爱到处走。

韩家大宅的正门外是被高墙围起的广阔空地,此时停了几匹骏马,一辅装饰华美的马
车,饰物马鞍,均属上品,而且都刻上不同标记,显示他们的主人非比寻常。

可是其中一匹灰黑的马,装配却非常普通,就像一般农家养的马,和其他骏马比起上
来,像有钱人和穷家子弟的分别。

韩柏一看便知众马中,却要以此马最为优长。

韩家兄妹口中的贵客终於驾临韩宅,只不知是何等人物?

一把沙哑的声音在韩柏身後响起道:「阿柏,你呆在这里干什麽?」

韩柏吓了一跳,转头一看,原来是二管家杨四,他最怕看此君嵌在瘦脸上的细眼,心
底一阵厌恶。

杨四是韩失人的远房亲戚,一向看韩柏不顺眼,尤其韩柏颇得韩天德信任,能自由出
入内院,更招他妒忌。

韩柏知他心胸狭窄,在他面前总是毕恭毕敬,使他难找把柄借题发挥。

杨四喝道:「你滚到那里去了,大少爷吩咐下来,马峻声少爷、马二小姐和他们的朋
友,梳洗过後便要参观武库,你还不快去准备?」

韩柏恍然。
 
原来是马峻声。

此人的来头非同小可,今年虽只有二十四岁,在江湖上的辈份却非常高,撇开他是载
誉洛阳的武学世家「马家堡」少主的身分不论,只是他身为少林派硕果仅存的几个长
老之一「无想僧」的关门弟子,已足使他受人看重。

况且他踏入江湖虽短短叁年,但处事得体,又曾参舆过几起汪湖大事,表现出色,使
他脱颖而出,成为白道新一代的领袖之一。

韩柏不知怎地感到心头像给石头压着般不自在。

他曾无数次由韩家的少爷小姐口中,听到对这彗星般崛起武林的人物的赞誉,四小姐
兰芷和五小姐宁芷对马峻声悠然向慕的神情不用说,连韩柏敬慕的二小姐慧芷,显然
亦对马峻聋芳、七暗许,就使他大不是效味。

假设自己能像马峻声般赢得她们的欣赏,那有多好,现实却是冷酷的。

杨四见他呆头鸟般站在那里,怒喝道:「你聋了吗?」

韩柏吓得跳了起来,急忙走回内院。

武库在适才韩清风和韩希武两人比试的武场东侧,收藏甚丰,在江湖上相当有名,难
怪马峻声等一来便要开眼界。

韩柏从怀里掏出锁匙,打开武库大铁门的巨锁。

铁门应手而开。

他平日清闲得很,一有空便於门轴加上滑油,所以铁门虽重,推开却不难。

武库广阔深邃的空间在眼前晨开。

十多列井然有序的兵器架,气势慑人。

刀、枪、剑、戟、矛、斧,林林种种,令人目不暇给。

武库的尽端放了两辆战车,更是杀气森森,叹为观止。

韩柏将四边十六盏灯点燃,照亮了这密封的空间,火光下数千件锋利兵器烁芒闪动,
使人生畏。

武库中间空出叁丈见方,放了十多张太师椅和茶几,试茶论剑,另有情调。

韩柏忙了一轮,准备好土产名茶待客後,客人仍未至。

他的目光爱惜地游目四顾。

他在韩府的主要工作是打理武库,遇上浪翻云那天,他便是到邻村找该处着名的铁匠
,打造新的兵器架。

对每一种兵器,他也有非常深刻的感情。

尤其是最近武库增添的一把「厚背刀」,不知为何,每次他的手沾上它时,就有一种
非常奇异的感觉。

这刀绝非凡器,虽然它看来毫不起眼。

韩家众人都对它没留上心。

他很想问这刃的来历,又不敢说出口。

胡思乱想间,人声自外传入。

韩柏想起韩希武的嘴脸,那敢怠慢,忙走出门外,肃立一旁。

一巩男女由环绕着练武场而 的行廊悠悠步至。

带头的是韩家大少爷韩希文。

和他并肩而行的是位和他年纪相若的男子,衣着华美,脸容莱伟,顾盼举步间自见龙
虎之姿,一比就将韩希文比下去。

韩柏心想这不就是马峻声吗?

自己比起他更是不堪,难怪韩家叁位小姐一说起他便眼目含春。

跟在两人身後除了韩家兄妹外,还有一男两女。

女子中当然有位是马峻声的二妹马心莹,只不知其他两人是谁?

众人来至门前。

韩希文见到韩柏,向身旁男子道:「马兄,这是小柏,自幼住在找家、专责武库。」

马峻声炯炯有神的目光,掠过韩柏,微微一笑,作了个礼貌的招呼。

紧跟在後是二小姐慧芷、四小姐兰芷和一位身穿黄衣的女子,容颜颇美,和马峻声有
几分尚似,不用说便是马家二小姐马心莹。

她明亮的眼睛不时回转身後,和背後的男子言笑甚欢,韩柏在她来说只像一条没有生
命的木柱。

那男子的人品风度一点不逊色於马峻声,难怪将马心莹的心神完全吸引了去。

众人鱼贯进入武库内。

当那男子经过韩柏身旁时,礼貌地一笑,吓得韩柏慌忙回礼。

反之因年纪和他相近,一向相得的宁芷,却一反平时的亲切态度,连眼色也没有和他
交换,像是他已不存在那样。

一种自悲自怜,由心中升起。

走在最後是韩希武和另一位女子。韩柏忍不住好奇心,向她望去,刚好她也微笑望向
他,吓得他连忙垂下目光,心脏不争气地卜卜狂跳。

他知道这一世也休想忘掉那对美眸。

从未见过像那样的一对眼睛,连对方生就什麽模样,已不太重要了。

那对望入他眼里的眸子,清澈无尽,尤使人心动的是内中蕴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
深远。

过了好一会,才省起自己的责任,跟在众人背後,进入武库。

那女子的背影映入眼 。

她身形纤美修长,腰肢挺直,盈盈巧步,风姿优雅至无懈可击的地步,尤使人印象深
刻是她一身粗布白衣,但却有一种华服无法比拟健康洁美的感觉。

一个念头涌上脑际,那匹唯一没有华美配饰的灰黑骏马,定是她的坐骑。

她背上背着长剑。

像她的人一样,古 高雅。

那必是把好剑,就像她的人。

这时韩柏最想的事,是看看她的容颜。

韩希文和韩希武随意介绍着兵器架上的珍藏,边行边说,来到武库中心的太师椅分宾
主坐下。

韩柏连忙侍候众人喝茶。

当他斟茶与那布衣女子时,手抖了起来,眼睛却没有勇气往对方望去。

当他站在韩希文身後五尺许处时,那女子又恰好背着他坐,使他心中暗恨自己连看人
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女子的秀发乌黑闪亮,束在头上,只以一枝普通的木簪穿过,但韩柏却觉得那比马家
小姐等人一头发饰,要好看上千百倍。

众人一轮寒暄後,韩希文道:「家父近日重金购得一把东洋刀,据说来自福建沿岸抢
掠的倭寇,造形简洁实用,大异於中土风格。」

韩柏非常乖巧,连忙转身往兵器架上,垠来东洋刀,正要递给韩希文,韩希文打个手
势,要他捧去给马峻声。

马峻声接过东洋刀。

一振刃鞘。

「锵!」

东洋刀像有生命般从鞘内弹出。

刀锋闪闪,在火光下,刀身隐现旋涡纹。

另外那男子叫道:「果是好刀!」

马峻声伸手轻抹刀锋,赞叹道:「刀身薄而坚挺,锋口收入角度微妙,若能配合运刀
的角度和力度,将能逵到最高的破空速度。」接着望向那青年男子道:二同联兄乃长
白剑派嫡系高手,未知对着此等专走猥辣路子的刀法,有何应付之方?」

韩柏心道上逗两人的关系,似乎并非朋友那麽简单,只不知为何会走在一起。

那叫青联的年轻男子点头道:「我曾听师尊说过东洋刀法,最重速度气势,生死立判
於数击之内,若是心志不坚之辈,确会在几个照面下心胆俱丧,落败身亡。」

马心莹插入道:「既是不老神仙说的,一定错不了。」

马峻声眉头一皱,显是不满乃妹如此讨好对方。

韩柏自幼耳濡目染,对江湖事非常熟悉,一听那青联是长由不老神仙的徒弟,登时知
道这青联姓谢,是长白另一高手谢 的儿子,身分显赫,足可与马峻声相比较。

难怪二人间充满竞争的味道。
 
马峻声望向那一直没有作声的女子道:「梦瑶小姐来自「慈航静斋」,必有高论,可
否让我们得聆教益。当他望向那女子时,眼神不自觉流露出顷慕的神色,毫不掩藏,
显示他对对方正展开正面的追求攻势。

谢青联眼中妒忌的神色一闪即逝。

梦瑶小姐缓缓侧过头来,不是望向马峻声,而是把俏目投注在刀身上。

韩柏终於看到她的侧脸。

脑际轰然一震。

世间竟有如此美女。

最吸引人并不是空山灵雨般秀丽的轮廓,而是清逸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恬淡气质,那
是韩家姊妹和马心莹等完全无法比拟的。

梦瑶小姐淡淡道:「这把刀有杀气!」

众人斋斋一呆。

他们的注意力集中在刃的形式和运用,但梦瑶小姐着眼却是刀的惑觉。

韩慧芷娇呼道:「秦姊姊真是高明,因为每当此刀出鞘时,我都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杀气,给姊姊一语揭破了。」

马心莹冷哼道:「刀杀得人多,自然有杀气了。」眼光飘向谢青联,表示自己一点也
不比奏梦瑶为差。

秦梦瑶淡淡一笑,丝毫不作计较,没有作进一步解释。

她的声音甜美雅正,韩柏只愿她不断说下去,原来她竟是与净念禅宗同被誉为武林圣
地慈航静斋的传人,难怪有如此超脱的气质。想不到自己两日内先後遇上这罕有在汪
湖走动的门派的传人,是否即将有大事发生?

谢青联微笑道:「马小姐不惯用刀,才有此误解,要知刀的杀气,乃由使刀者而来,
否则刽子手的刀,岂非最有杀气。」

马心莹一愕,脸上神色不自然起来。

韩慧芷人极慧黠,不想马心莹难堪,岔开道:「马兄和谢兄都是在江湖上走动的人,
只不知有否遇到刀有杀气的好手。」

韩希武抢着道:「江湖上以使刀着名者,莫过於名列『黑榜』的左手刀封寒;可惜我
无缘遇上,否则必定向他讨教。」

众人愕然。

以韩希武的功夫,对着封寒这类超级高手,可能人家刀未出鞘,他便已败北,亏他还
在大言不惭。

马峻声道:「封寒乃黑道强徒,幸无大恶行,所以我们仍没有打算对他加以剿杀,我
们八派联盟里,刀法胜过他的大有人在,只因从未交锋,所以难定短长,但被誉为黑
道里年轻一辈使刀第一高手怒蛟帮的戚长征,叁年前我却有幸遇上,并交上了手。」

他的口气极大,而且明显地表示看不起黑道中人。

韩柏心想:假设你遇上的是浪翻云,只怕你连他的剑是一把还是两把也看不清楚呢。

韩家叁姊妹兴致勃勃地斋馨问道:「结果怎样了。」

马峻馨傲然道:「不才在第四百回合上幸胜半招,但若以使刀好手来说,戚长征实是
上上之选。」

这几句话明捧别人,却是在托高自己。

奏梦瑶秀眉轻皱,淡淡道:「戚长征叁年前与「盗霸」赤尊信交手,叁招落败,所以
这年来痛下苦功,必然刀法大进,马兄精进励行,武功亦当更进一步,若再遇上,必
更大有看头。」

马峻声朗朗一笑,甚为得意,却不知奏梦瑶在暗示他不要自满,叁年前和叁年後的戚
长征巳大不一样。而马峻声比起「盗霸」赤尊信,更是太阳与萤光之比,可是马峻声
听不出弦外之意。

谢青联见他志得意满,大为不快,截入道:「马兄师尊无想僧前辈,据说四十年前曾
两汰和魔师庞斑交手,未知尊师对这被誉为邪派第一高手有何评语?」

马峻声脸容微变。

原来无想僧虽称雄白道,但四十年前对着庞斑却两战两败,据闻庞斑气魄极大,认为
无想僧可堪一战,故两次都留他一命,希望他能再作突破,目下谢青联旧事重提,分
明要压他的气 。

原本不太融洽的气氛,更是僵硬。    ,

韩希文见势不对,岔开道:「庞魔是邪道近百年来最杰出的人才,幸好近二十年来龟
缩不出,否则也不知会惹起什麽风浪呢?」

韩宁芷天真地道:「一个人不够他打,为何不一斋上?」她平常与兄姊练武,总是落
败,但若与人联手攻另一人,即可支持较久,故有此说。

众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亦轻松下来。

奏梦瑶见她天真可人,首次露出微笑,轻轻道:「魔师庞斑是魔道里最受尊崇的人物
,围攻他谈何容易,何况武功到了他那层次,有鬼神莫侧之机,就算聚众围剿,亦未
必奏效。」她的话语总是温柔娇婉,使人很难想像她含怒骂人的神气。一

谢青联道:「奏小姐来自慈航静斋,令师言静庵前辈是罕有被庞斑推崇的人物之一,
只不知可有降魔妙法?」这一比又立时把曾两败於庞斑之手的无想僧比下去,这人确
是辞锋凌厉,马峻声心中恨不得把他杀了,但仍要装着笑脸,因他势不能作出抗议,
致辱及心中玉人的师门。

韩柏大感有趣,原来庞斑如此有名,叉有些担心,浪翻云得罪了庞斑,只不知他的覆
雨剑能否对抗这可怕的人物。

奏梦瑶轻拨秀发二这女性化的动作,不但使众男被她吸引,连韩家姊妹和马心莹也彼
她动人心弦的风姿吸引,大生妒意。

她露出回亿的神情,轻叹道:「庞斑息隐前叁年,亲自摸上慈航静斋,和家师论武谈
文,至於谁胜谁败,家师从不提起,只说那是一场赌赛,若庞斑败北,便永不出世,
至若家师输了又如何,家师却没有说出来。」

韩慧芷愕然道:「不知庞斑这二十年归隐不出,是否和此有关?」

奏梦瑶摇头道:「家师曾说庞斑此人天性邪恶,是妖魔的化身,成就超越了盲年前的
邪派第一高手「血手」厉工,除非当年的传鹰大宗师复回尘世,否则天下无人可制。


众人听到传鹰的名字,肃然起敬,同时心下懔然,庞斑难道真的如此厉害?他们这一
代的人,自没有活在庞斑归隐前淫威下那一代人的深刻痛苦。

众人又再看了几件韩希文介绍的精品後,都有些兴趣索然,起身离去。

韩家兄妹和马心莹走在最前头,秦梦瑶和马峻声并肩走在後一排,谢青联较後,最後
面跟着的当然是韩柏。

谢青联仍很有兴越地浏目四顾。

忽地全身一震,停了下来,还「咦」了一声。

韩柏几乎握在他身上,连忙止步。

谢青联目射奇光,望着新添放在近门处那兵器架上韩柏特别喜爱的厚背刀。

马峻声耳目极灵,闻声往後望来,目光亦落在那柄厚背刀上。

韩柏惑到他脸容一动,神色微变。

韩慧芷发觉了他们的异样,可是目光被阻,并不知道两人都因见到厚背刀而动容,娇
笑道:「谢兄是否意犹未尽?」

谢青联强笑一声,否认两句後,随着众人往外走去。

马峻声略为犹豫,终移步跟上。

只剩下韩柏一人在武库内。

他来到厚背刀前二暗忖这两位白道的俊彦,明明对这把刀大惑兴趣,为何仍装炸若无
其事。

他不由自主伸手摸在刀背上。

一股奇怪的感觉由冰冷的刃身流进他的手内,再流进他的心里。

浪翻云坐在对着迷离水谷的窗前一张桌子旁,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愈积愈浓的水雾,在
这水谷楼的二楼望下去,可见到泊在岸边那艘刚向老渔失买回来的破旧小艇,正随着
微波荡漾着。

水谷楼是迷离水谷西岸的这个小镇最有规模的酒楼,迷离水谷盛产鲈鱼,连带这小镇
也兴旺起来。

浪翻云绝没想到迷离水谷如此宽广,他在浓雾里摇了两个时辰艇子,不单找不到那艘
巨舟,连邪异门的人也没有碰上一个,不禁哑然失笑,自己究竟所为何事?

那酷似亡妻纪惜惜的女子脸容,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惜惜早便死了。

在一个明月朗照的晚上。

他亲手将她的 身放在一条小船上,点燃柴火,在洞庭潮上烧成了灰烬。

人死灯灭。

想到这里,一杯酒灌入喉里,火辣直滚入腹内。

浪翻云叹道:「好酒!」

窗外的雾毫无散去的意向。

这时还未到晚饭时间,二十多张桌子只有六七张坐了人。

就是喜欢那种清静。

脚步声从楼梯传上来,一重一轻。

重的脚步像擂豉般敲在木梯上,轻的似有若无,但总能令你听到,轻轻重重,形成一
种非常奇异的节奏。

楼上的几台客人和店小二,都露出注意的神色,眼光移往楼梯上来处。

只有浪翻云无动於衷,连尽两杯烈酒。

先上来的是一名铁塔般壮健的年轻漠子。

众人见他足有六尺多高,肩厚颈粗,心下释然,这百多斤重的人脚步不重才怪。

但转眼间都惊得张大了口。

原来这「重」庾脚步踏在楼板上,步音苋轻若掌上可舞的飞燕。

「咚咚咚!」

重步声紧随而至。

一位娇滴滴的美女,从楼梯顶冒出头来。

众人目光都集中在她秀色可餐的俏脸上,忘了重足音应否由她负责。

美女终走上楼面,一身紧身劲衣,身材玲珑浮凸,非常诱人。可是每一步踏下都发出
擂豉般的响音,使人感到一种极度不调和的难受。

大漠神情有点忸怩,见众人望着他,似怅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反而女子大大方方越过他身前,目光在众人脸上扫去。

那时的女人谁敢和男人公然对望,但这美女的目光却比登徒浪子还大胆,众人纷纷不
敌,藉故避开与她蹬视。

店小二见这二人行藏奇怪,一时忘了上前招呼。

女子最後将目光落在浪翻云背上。

女子踏前两步,望着背她而坐的浪翻云道:「下面那只小艇是否阁下之物?」

浪翻云再尽一杯,否吾不语。

女子冷硬的声音放柔道:「刚才我在下面问人谁是艇主,他们说驾舟的高大漠子上了
来二楼,究竟是否指阁下。」

浪翻云头也不回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女子声音转冷道:二右你是艇主二逗艇我买了。」手一扬,一锭金元宝从纤手飞出,
越过浪翻云头顶,再重重落在浪翻云杯旁处,嵌了一半进坚实的桌面里。

桌上的杯碟却没有半点震勋。

楼上其他客人不由咋舌。

也有人想到这仑男怪女的功夫如此强横,乾脆将船抢去了便算,何须费 舌。

滇翻云斩钉截铁地道:「不卖!」

女子脸色一变。

一直没有作声铁塔般的壮汉踏前两步,来到女子身後,急道:「姊姊!」

女子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心头怒火,道::右非整个迷离水谷也找不到一条船,谯
有兴趣来买你的破船。」

浪翻云哈哈一笑道:「虽是破船,却可姒载你往你要去的地方,如此破船好船,叉有
何分别?」

女子一愕道:「你肯载我们去吗?」              一

浪翻云缓缓点头。

举起了另一杯酒。

午後的日光下。7,]

一只白鸽在山林上急掠而过。

银白的羽毛在日照下闪闪生光。

眼看飞远,一道黑影由上破云而下,朝白鸽疾扑过去,原来是只悍鹰。

鸽儿木能地闪往一旁,岂知悍鹰一个飞旋,利爪一伸,将鸽儿攫个正着。

鸽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悲呜後,登时了账。

悍鹰抓着鸽儿,在空中耀武扬威地一个急旋,望东飞去,飞到一个小岗上,往下冲去
,岗上站了一个高瘦之极的人,伸出装上了护腕的左手,悍鹰双翼一阵拍动,以近乎
凝止半空的姿态,缓缓降下,直至双爪紧抓着护腕,才垂下双翼,停在那人腕托上。

那大鹰怕有叁、四十斤重,加上坠下之力,足有百斤两上,可是那人的手腕却不见一
丝晃动,显示出过人的臂力。

那高瘦之极的人,伸出右手在鹰背轻抚数下,哈哈怪笑道:「干得好,血啄!干得好
,不枉我多年的训练。」

他的目光落在绑在鸽 脚上的一支竹筒上,哈哈怪笑道:「果然是怒蛟帮的「千里灵
」,可惜遇上了我的血啄。」

彼称为血啄的大鹰轻振长翼,惑染到了主人的兴奋。

那人勾鼻深目,皮包骨的脸像鬼而不似人,配合着似若从地狱里珊出来的魔鹰,教人
感到不寒而栗。

他伸指一捏,硬生生将缚着竹筒的铜丝捏断,取下竹筒,一扬手,血啄一声长啸,直
仲天上,再一个盘旋後,望北飞去,找地方享用爪下的美食。

那人拔开竹筒的活塞,将竹筒内的纸卷琛出,张开看完後,仰天再一阵长笑,奔下山
岗,在林木间展开鬼魅般的迅速身法,不一会来到一座山神庙前。

垂下双臂,恭敬地道:「上天下地,自在逍遥!」

一阵柔若女子的男声从庙内传出道:「听你的语气隐含兴奋,孤竹你定是有消息带来
给找了,还不快进来?」

这才步入庙内。

孤竹朗声道:「多谢门主赐见!」

不知情者步入门内,必会大吃一惊,原来破落的山神庙里竟放了个豪华之极的大fJ
帐幕,雪白困金边的帐布有着说不出的奢华气派,与剥落的墙、失修的神像产生出非
常强烈的不协调对比。      ,

帐内隐隐传出女子的娇笑。

孤竹脸容一整,向着帐幕跪下,恭恭谨谨地连叩竺个响弭,才站起身道:「门主,抓
到了怒蛟帮的「千里灵」,发信人是上官鹰,收信人是怒蛟帮里武技仅次於浪翻云的
凌战天。」

帐内叉再一阵女子的娇笑声,那柔嫩懒慢的男音传出道:「你读来给我听听。」

孤竹对女子嘻笑声听若不闻,从怀中掏出纸卷,张开读道:「抱天览月楼遇谈应手之
袭,随身兄弟当场阵亡,仅吾与雨时身兔,现已与长征等会合,中秋前将可返抵洞庭
湘水之界,务必使人接应。」顿了一顿道:「信尾有上官鹰亲手画押,看来不假。」

那懒洋洋的声音传出道:「这信你怎麽看?」

孤竹冷笑道:「信里虽没点明返回的路线,但今天是八月十二,上官鹰等若想在十五
前到逵湘水入洞庭处,则必须以快马抄捷径赶路,如此一来,我们只要守在一两一个
要点,便可将他们截个正着。」

帐内那人长笑道:「好!翟雨时不愧怒蛟帮年轻辈第一谋士,只耍了个小花样,便将
你这老江湖瞒过,可是却过不了我逍遥门主莫意闲这一关。」

孤竹愕然道:「难道这也有诈,可是他们既知有谈应手这类高手追在後头,难道还敢
在外闲荡?」

莫意闲阴声细气地在帐内道:「以翟雨时之谋略,知道谈应手巳出手对付他,我逍遥
门又怎会闲着?又岂敢大摇大摆,滚回老巢去?」

孤竹恍然道:「我明白了,为避过我逍遥门天下无双的追踪之术,他们定须以奇谋求
逞,所以一定选堠出人意外的路线,如此一来确使人头痛。」

莫意闲悠悠道:「我原木也不敢肯定翟雨时有如此谋略,但这「千里传书」却证实了
我的猜想。」

孤竹也是老谋深算的人,一点便明道:「属下大意了,翟雨时若能猜到有我们牵涉在
其中,自然会估到我们有截杀他们「千里灵」的能力,所以这必是假讯息无疑,可是
他们到了那里去?」

莫蕙闲阴阴道:「鸟儿在空中飞,鱼儿在水中游,孤竹你明白吗?」

孤竹仰天长笑道:「如此还不明白,还那配仿逍遥门的副门主,既然他们离不开长江
,顺流而去,唯一的路线就是往武昌去,武昌为天下交通总汇,四通八逵,一到那里
,逃起来方便多了。」

莫意闲语调转冷道:「你立即集斋人手,务必在他们逃出武昌前,将上官鹰搏杀当场
,此事不能有丝毫延误,否则若惹得浪翻云闻风赶来,事情便棘手非常了。」

孤竹冷冷道:「门主放心,他们岂能逃过我的指爪,上官鹰休想再见明年八月十五的
明月。」

收拾好武库,韩柏在内院花园间的小径缓步,心里想着秦梦瑶,想起自己卑下的身分
,假设自己变成浪翻云,一定会对这气质清雅绝伦的美女展开追求攻势。

是的!

只有浪翻云那种真英雄,那种胸襟气度,才配得起这来自慈航静斋的美丽侠女。

韩柏今年十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恰是想像力旺盛和情窦初开的青春期,每一位
用眼望他,对他微笑的女孩都是可爱的。

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

「好胆!竟敢唉罄叹气?」

韩柏吓了一跳,转过身来,原来是五小姐韩宁芷,只见她眉开眼笑,显为吓了韩柏一
跳大感得意,双手收在背後,不知拿着什麽?

韩柏舒了口气,道:「五小姐!」

韩宁芷将脸凑近了点,奇怪地道:「为什麽你的脸色这麽难看,是否着凉了,四叔说
你昨夜没有回来,究竟滚到那里玩耍去了?」

韩柏道:「病倒没有,倒是有点累,我也不是贪玩不回二啊是错过了渡头,我……」

韩宁芷截断他道:「不是病就好了,我有个差事给你。」

韩柏一呆道:「什麽差事?」

韩宁芷俏脸一红,犹豫片晌,将背後的东西拿到身前,原来是个小包裹。

韩柏眼光落到包裹上。

韩宁芷将包裹飞快塞进他手里,忸怩地道:「给找将这送与马少爷,不要让其他人看
到,也不要让他知道是我差你去的。」

说罢旋风般转身奔离。

韩柏看到她连耳根也红透,真不知是何种 味。

韩宁芷在消失於转角处前,扭转身来 道:「还不快去!亡洹才转入内院去。

韩柏怅然若失,大惑没趣。

叉叹了一口气後,往外院走去。

中厅内空无一人,刚想由侧门走往侧院,马峻声的磬音由背後传来道:「小兄弟慢走
!」

韩柏刚停步,马峻声旱移到身前,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使他受宠若惊,连五小姐宁
芷交给他的重任亦一时忘了。

马峻声玉树临风,比韩柏高了至少半个头,更使韩柏自惭形秽。

韩柏道:「马少爷何事呼唤小子?」一

马峻声彬彬有礼地道:「我有一事相求……」说到这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韩
柏道:「小兄弟将这信送给梦瑶小姐便成。」

韩柏伸手接信记起了 里五小姐的重托,暗忖韩宁芷要我送东酉给你,你要我送东西
给奏梦瑶,只不知秦梦瑶叉会否差我送东西给另一个人?

韩柏待要说话。

「马少爷!」

韩柏侧头望去,见到二管家杨四恭立一旁,一对鼠目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

马峻声对他也没有什麽好感,冷冷道:「什麽事?」

杨四躬身道:「木府总捕头何旗扬求苋马少爷。」

马峻声释然道:「原来是自己人,算起来何雄扬还是我的帅侄辈。」声音中透出自重
身分的味道。

韩柏探入怀裹的手按着宁芷的小包裹,可是当记起了她不准被其他人看见的吩咐,那
敢抽出来,呆在当场。

马峻声向他使个眼色,随杨四往正厅走去。f

韩柏耸耸肩膀,转身走回内院,秦梦瑶任的是韩家姊妹居处旁的小楼,确是不方便马
峻馨往访,只不知信内说的是什麽?可能是个约会的便条。

想到这里,韩柏真想把信扔掉算了。

胡思乱想间,来到秦梦瑶客居的小楼前。

韩柏想到即将见到秦梦瑶,一颗心不由自主地剧烈跃动起来,两条腿失去行走的力气


「秦小姐!」

小楼内没有半点反应。

韩柏呆了一呆,以秦梦瑶的听觉,没理由听不到自己的呼唤?

「秦小姐!我是韩柏!」

韩柏走前两步,待要拍门,手举起便停了下来。

原来门上用发簪钉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师门急讯,不告而别,事非得已,见谅!
秦梦瑶。」字如其人,清丽雅秀。

韩柏心中空空荡荡,有若失去了一样珍贵的物事,此後人海茫茫,不知是否仍有再见
伊人的机会。

浑浑噩噩间走向外院,在花园的长廊里几乎撞入一个人怀里,举头一看,原来是那语
气刻薄,处处和马峻声作对,不老神仙的高足谢青联。

韩柏说声对不起,想从一旁走过。

谢青联作了个拦路的姿态,把韩柏截停下来,道:「柏小弟,谢某有一车相询。」

韩柏愕然道:「谢少爷有什麽事要问小子?」

谢青联沈吟片刻,平和地道:「在武库近门处那把厚背刀,你知否是从何处得来?」

韩柏暗忖你果然对那把刀有兴趣,当时又为何要掩饰?

谢青联眼中射出热切的神色。

韩柏道:「小子也不清楚,据说那是大老爷老朋友的遗物,送到武库最多只有十来天
,谢少爷……」

谢青联伸手打断了他的说话,喃喃地道:「这就对了,韩清风和风行烈……噢!小兄
弟没有什尘事了,多谢你。」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转身去了。

韩柏心下嘀咕,暗忖多想无益,忙移步往找马峻声,一来把信完璧归赵,二来也要完
成五小姐宁芷交付的任务。

转出转入,却见不着马峻声。

横竖无事,不如回到武库,好好研究一下那把厚背刀,看看为何竟能使谢青联如此重
视?事实上也到了打扫武库的时刻。

武库外静悄悄地。

韩家上下都有午睡的习惯,所以这个时分,最是宁静。

来到武库门外。            

韩柏全身一震。

只见大铁门的锁被打了开来,铁门只是虚掩着。

韩柏责任心重,「呀」地叫了一声後,推门便入,这也是经验浅薄之累,换了有点经
验的人,定不会如此贸然闯入。

刚踏入武库,还未曾习惯内里的黑暗,腰处一麻,知觉尽失。

雾终於开始消散。

和风吹过,将湖面的雾赶得厚薄不均。

浪翻云高大的身形矗立艇尾,有力地摇着船橹,当起船夫来。

那奇怪的姊弟,姊姊立在船头,弟弟却懒洋洋地坐在船中。

天色遂渐暗黑。

姊姊极目远望,口中叫道:「快一点,我们必须在酉时内抵逵迷离岛,否则将错过了
机会。」

浪翻云默默摇橹,没有回应。

姊姊回过头来,怒道:「你听到我的话吗?」

弟弟正在打瞌睡,闻言吓了一跳,醒了遇来,嗫嚅道:「我……我听到!」

姊姊气道:「我不是和你说。」

浪翻云淡淡道:「看!」

姊姊扭头回去,喜叫道:「到了到了。」

船首向着的遗处,灯火通明,隐见早先那只几乎将浪翻云小艇撞沈的巨舟,安静地泊
在湖心一个小岛上。

姊姊兴奋地叫道:「记着我教你的东西!」

没有人回应她。

姊姊大怒喝道:「成抗,你哑了吗?听不到我说话吗?」

那被叫作成抗的大个子吓得一阵哆嗦,战战兢兢地道:「成抗不知姐姐在和我说话。


姊姊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成家正统只剩下你了,你再不争气便会给贱人生的叁个败
家子将阿爹抢了过去。」

成抗垂头嗫嚅道:「爹既不关心我们,我争气叉有何用?」

姊姊杏目圆睁,怒道:「找们怎能就此认蝓,你难道忘了娘亲死前对我们说的话,不
!我成丽永远也不会忘记。」

说到这里才记起了还有浪翻云这外人在场,向他望去,恰好见到浪翻云从怀里掏出一
瓶酒,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口,心想幸好这是只醉猫,听去了找们的家事谅亦不会有大
碍。

随着,接近的巨舟在眼前不住扩大。

成丽叫道:「快点快点!唉!最迟的怕又是我们了。」

浪翻云往湖心小岛望去。

只见岸旁泊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岛上灯火通明,人影瞳幢。

这究竟是什麽奇怪的聚会。

这姊弟两人到这里来叉是干什麽?

邪异门下令这一带水域,看来只是防止一般的渔民,而不是针对武林中人。

巨舟像只怪兽般蛰伏岸旁。

只不知舟上玉人是否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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